第158章 归之又来

三千一年的春天，沈远在物流公司的仓库门口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蹲在地上，抽着烟，瘦了，黑了，可眼睛还是亮的。沈远愣了一下，走过去，说“小赵？”小赵抬起头，笑了，说“沈哥，我回来了”。沈远蹲下来，看着他，说“你回来干嘛？不是在甘肃挺好的吗？”小赵说“想你了”。沈远笑了，说“想我干嘛？我又不是女的”。小赵也笑了，说“你比女的还啰嗦”。沈远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吃饭去”。小赵说“沈哥，我还带了一个人”。沈远问“谁？”小赵站起来，朝门口招招手。一个老人走进来，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里拄着拐杖。沈远认出来了，是小赵的父亲，赵建国。他穿着那件旧军装，洗得发白，可板板正正。他站在沈远面前，鞠了一躬，说“沈师傅，谢谢你照顾我儿子”。沈远赶紧扶起他，说“叔叔，别这样。小赵是我兄弟”。

小赵说“沈哥，我带我爸回来，想让他去看看我妈的坟”。沈远说“你妈不是在甘肃吗？”小赵说“我把我妈的骨灰带回来了。她说她想回家”。沈远看着那个骨灰盒，黑色的，小小的，抱在小赵怀里。他想起奶奶，想起她的骨灰盒也是这样的，黑色的，小小的，抱在他怀里。他送奶奶上山，把她葬在槐树下，让她看着这个家。小赵也要把他妈送回去，让她安息。沈远说“我陪你去”。

那天下午，沈远开着车，带着小赵和他爸，去了城外的山坡上。秀兰母亲的坟在那里，志远叔的坟也在那里，奶奶的坟也在那里。小赵选了一块空地，面朝东南，朝着他老家的方向。他跪下来，开始挖坑。沈远也跪下来，帮他挖。小赵他爸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看着，不说话。坑挖好了，小赵把骨灰盒放进去，盖上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水果味的，硬硬的，撒在坟上。他说“妈，你爱吃糖，我给你带了”。沈远看着那把糖，想起志远叔，想起他每次来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说“沈远，吃糖”。他的眼泪流下来，他对着天空说“志远叔，小赵他妈来了，你替我们照顾她”。风吹过来，树枝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小赵他爸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秀英，我对不起你。你等我，等我死了，就来陪你”。小赵站在旁边，看着他爸，没有说话。沈远走过去，扶起老人，说“叔叔，你起来，地上凉”。老人站起来，看着小赵，说“小赵，你恨我？”小赵说“恨”。老人低下头，说“你恨得对”。小赵说“可你是我爸。我恨你，你也是我爸”。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他说“小赵，爸错了”。小赵走过去，抱住了他。这是他第一次抱他爸。沈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想起方远帆，想起他第一次抱方远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恨他，可想他。他对着天空说“爸，你看见了吗？小赵抱他爸了。他高兴，我也高兴”。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沈远带小赵和他爸回了老宅。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汤，还有一大盆槐花饭。小赵他爸吃了两碗饭，说“好吃”。秀兰说“好吃就多吃点”。老人说“谢谢你，秀兰”。秀兰说“不用谢。你是小赵的爸，就是我们的长辈”。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他说“我对不起小赵，对不起他妈”。沈远说“叔叔，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以后好好过”。老人点点头，说“好。好好过”。

小月在旁边，看着小赵，说“赵叔叔，你以前来过我们家”。小赵说“来过。你那时候还小，扎着两条小辫子”。小月说“我现在也扎着两条小辫子”。小赵笑了，说“对。还是两条”。小月说“赵叔叔，你这次回来还走吗？”小赵说“不走了。我找了新工作，在县城”。小月说“那你以后常来我家吃饭”。小赵说“好。常来”。

那年春天，小赵在县城找了一份新工作，在另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他租了一间房子，跟他爸一起住。他爸身体不好，每天吃药，小赵上班前把药分好，放在桌上，写一张纸条：“爸，早上吃这个，中午吃这个，晚上吃这个。”他爸不识字，可他认得那些药的颜色，红的早上吃，白的中午吃，蓝的晚上吃。他每天按时吃，不想让小赵担心。小赵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药盒，看少了没有。如果少了，他就放心了。如果没少，他就问“爸，你今天吃药了吗？”他爸说“吃了”。小赵说“骗人。药没少”。他爸说“忘了”。小赵叹口气，把药递给他，倒好水，看着他吃。他爸说“你跟你妈一样，啰嗦”。小赵说“我妈不啰嗦”。他爸说“她啰嗦。天天念叨你，让你多穿点，多吃点”。小赵的眼泪差点下来，他说“爸，你想我妈了？”他爸点点头，说“想。天天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