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回暖

三千五年的春天，沈远在快递公司干了三个月的夜班，瘦了十几斤。秀兰心疼，每天晚上给他做夜宵，让他带上。沈远说“不用，公司有食堂”。秀兰说“食堂的饭没营养”。沈远说“你做的有营养”。秀兰说“那你多吃点”。沈远说“好”。他带着饭盒去上班，同事们说“沈师傅，你媳妇真贤惠”。沈远说“对。贤惠”。同事们说“你真有福气”。沈远说“对。有福气”。他坐在分拣线上，一件一件地分拣包裹，干到天亮。下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看见早点摊子开了，热腾腾的包子出锅了。他买了一笼，带回去给秀兰和念远吃。秀兰说“你花钱干嘛？”沈远说“不贵”。秀兰说“你省着点”。沈远说“省了”。秀兰说“你骗人”。沈远说“没骗人”。念远在旁边吃包子，说“妈，包子好吃”。秀兰说“好吃就多吃点”。念远说“爸，你也吃”。沈远说“爸吃过了”。念远说“你骗人”。沈远笑了，说“你跟你妈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年春天，秀兰的超市换了新经理，姓王，三十出头，说话办事都利索。他来了以后，把超市整顿了一番，辞退了一批偷懒的员工，又招了一批新人。秀兰心里打鼓，怕自己被辞退。她干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大错，可也没立过大功。她找王经理谈，说“王经理，我能不能留下？”王经理说“你工作认真，顾客反映也好，我为什么要辞你？”秀兰说“谢谢王经理”。王经理说“不用谢。你好好干”。秀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回到家，跟沈远说了，沈远说“你担心什么？你干得好好的”。秀兰说“我怕”。沈远说“怕什么？有我呢”。秀兰说“有你有什么用？你挣那点钱”。沈远说“我挣的不多，可够花”。秀兰说“够花什么？念远要上学，小月要交学费”。沈远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大手大脚，不攒钱。现在老了，挣得少，花得多。他对着天空说“爸，我当初不该那样”。风吹过来，风铃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回答。沈远说“你骂我吧”。

那年春天，小月在学校里得了一笔奖学金，五千块。她打电话告诉秀兰，秀兰高兴得不行，说“你爸知道吗？”小月说“还没告诉他”。秀兰说“你快告诉他”。小月给沈远打电话，说“爸，我得奖学金了，五千块”。沈远说“好。好”。小月说“爸，你高兴不？”沈远说“高兴。比你爸当年结婚还高兴”。小月说“你结婚高兴吗？”沈远说“高兴”。小月说“那你现在更高兴？”沈远说“更高兴”。小月说“为什么？”沈远说“因为你长大了”。小月的眼泪流下来，她说“爸，你别哭”。沈远说“没哭”。小月说“你骗人。你声音不对”。沈远说“风迷了眼”。小月说“屋里没风”。沈远不说话了。小月说“爸，我想你了”。沈远说“爸也想你了”。小月说“我放假就回去”。沈远说“好。爸等你”。

那年春天，沈远在快递公司遇到了一个人。是老陈，卖豆腐的那个老陈。他也在这家快递公司上夜班，分拣大件。沈远说“你怎么也来了？”老陈说“豆腐摊生意不好，我出来挣点”。沈远说“你儿子知道吗？”老陈说“不知道。别告诉他”。沈远说“为什么？”老陈说“他知道了，会担心”。沈远说“你一个人，能行吗？”老陈说“能行。你都能行，我为什么不能行？”沈远笑了，说“对。都能行”。两个人一起分拣包裹，一起吃饭，一起下班。老陈说“沈远，你媳妇做的饭真好吃”。沈远说“好吃吧？她手艺好”。老陈说“你真有福气”。沈远说“对。有福气”。老陈说“我老伴以前做饭也好吃”。沈远说“你老伴呢？”老陈说“走了”。沈远说“对不起”。老陈说“没事。走了好多年了”。沈远说“你想她吗？”老陈说“想。天天想”。沈远说“我也是。我想我奶奶”。老陈说“你奶奶对你真好”。沈远说“对。她好”。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完了饭，继续干活。

那年夏天，周老板的公司终于卖了。新老板姓郑，西十出头，是个精明人。他把公司重新整顿了一番，留下了几个老员工，其中包括沈远带过的那几个年轻司机。沈远听说后，心里高兴。他给那几个年轻司机打电话，说“你们有工作了”。他们说“沈哥，我们知道了。新老板让我们回去”。沈远说“好好干”。他们说“沈哥，你回来吗？”沈远说“不回去了。我有工作了”。他们说“沈哥，你对我们好，我们记着”。沈远说“不用记。你们好好干，就是记着了”。挂了电话，沈远站在快递公司的仓库门口，看着天上的云，想起了方远帆。方远帆对他好，他记着。他对别人好，别人也记着。一代一代，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