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九年的腊月,沈远连着好几晚梦见方远帆。梦里没有声音,只有画面。方远帆站在槐树下,穿着那件旧夹克,围着红围巾,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沈远喊他“爸,爸”,他不回答,只是笑。沈远想走过去,可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他急得满头大汗,使劲喊,喊不出声。然后他就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秀兰被他吵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梦见爸了”。秀兰说“爸说什么了?”沈远说“没说话,就笑”。秀兰说“爸高兴”。沈远说“他高兴什么?”秀兰说“高兴你过得好”。沈远不说话了,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照在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他闭上眼睛,又看见方远帆在笑。
第二天早上,沈远起得比平时都早。他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秀兰从屋里出来,说“你看什么?”沈远说“看树”。秀兰说“树有什么好看的?”沈远说“爸种的”。秀兰不说话了。沈远说“秀兰,你说爸在那边冷不冷?”秀兰说“不冷,有奶奶呢”。沈远说“奶奶会给他做棉袄?”秀兰说“会。奶奶手巧”。沈远说“爸穿棉袄好看不?”秀兰说“好看”。沈远说“你见过?”秀兰说“在梦里”。沈远知道秀兰在哄他,可他愿意信。方远帆一定穿着奶奶做的棉袄,在天上,笑着。
那年腊月,沈远在快递公司上班的时候,总走神。同事叫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同事说“沈师傅,你最近怎么了?”沈远说“没事”。同事说“你脸色不好”。沈远说“没睡好”。同事说“你骗人”。沈远不说话了。经理找他谈话,说“沈师傅,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沈远说“没有”。经理说“那你最近老出错”。沈远说“对不起,我注意”。经理说“你回去歇几天吧”。沈远说“不用”。经理说“你脸色真的不好”。沈远不说话了。经理说“听我的,歇三天”。沈远点点头。
那三天,沈远哪儿也没去,就坐在槐树下。秀兰给他端水,他不喝。给他端饭,他不吃。秀兰说“你怎么了?”沈远说“想爸了”。秀兰说“你不是刚梦见他吗?”沈远说“梦见了,可想他”。秀兰说“你以前不想?”沈远说“以前不敢想”。秀兰说“现在敢了?”沈远说“现在不怕了”。秀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沈远说“秀兰,你说爸在那边干嘛?”秀兰说“念诗”。沈远说“念谁的?”秀兰说“念太爷爷的”。沈远说“太爷爷的诗,爸都会背?”秀兰说“会。他教过你”。沈远说“他没教我”。秀兰说“他教过。你忘了”。沈远想了想,想不起来。他很小的时候方远帆就走了,他记不清了。他对着天空说“爸,你教过我念诗?我怎么不记得”。风吹过来,风铃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回答。沈远说“你骗人”。风铃又响了,像是在笑。
那年腊月,小月从省城回来了。她听说沈远请假在家,担心得不行。一进门就喊“爸,你怎么了?”沈远说“没事”。小月说“你脸色不好”。沈远说“没睡好”。小月说“你骗人”。沈远不说话了。小月说“妈,爸怎么了?”秀兰说“想你爷爷了”。小月说“爷爷?”秀兰说“你爸梦见你爷爷了”。小月看着沈远,沈远低着头,不说话。小月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爸,爷爷在那边挺好的,你别担心”。沈远说“我知道”。小月说“那你吃饭”。沈远说“吃不下”。小月说“吃不下也得吃”。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到沈远面前。沈远看着那碗面,想起了方远帆。方远帆也给他煮过面,在他出狱后的第一天。面很咸,可他吃得香。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好吃”。小月说“好吃就多吃点”。沈远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把一碗面吃完了。小月说“爸,你还要吗?”沈远说“要”。小月又去盛了一碗,他又吃完了。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泪流下来。沈远说“你哭什么?”秀兰说“没哭”。沈远说“你骗人”。秀兰说“风迷了眼”。沈远说“屋里没风”。秀兰不说话了。沈远说“我吃饱了”。秀兰说“好”。
那年腊月,沈远开始整理方远帆的遗物。他打开那个旧皮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军大衣、旧毛衣、老花镜、一把剃须刀,还有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方远帆的日记,封面己经磨破了,边角卷起。沈远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一九八五年,方远帆刚到北方的时候。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他写道:“今天到了县城,找了一份开货车的工作。老板人挺好,管吃管住。晚上躺在宿舍里,睡不着。想家,想妈。妈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吃饭了没有。”沈远的眼泪流下来。他想起方远帆一个人从福建来到北方,谁也不认识,什么也没有。他想家,想他妈,可他回不去。就像沈远当初在监狱里,想奶奶,想方远帆,回不去。他对着天空说“爸,你想家了,我也想家了。咱俩一样”。风吹过来,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日记本哗哗响。沈远说“你听见了?听见就好”。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177 章 第179章 梦里的爸爸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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