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十一月,就连着下了几场大雪。胡同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早上起来推门都费劲。陆青荷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扫着扫着,她停下来,看着那棵小槐树发呆。
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可还撑着,没断。
就像她一样。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把念祖从一岁多拉扯到九岁。日子再苦再难,她也熬过来了。可最近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太久没收到沈知书的信了。上一封信还是去年春天来的,到现在己经一年多了。她托人打听过,可什么也打听不到。那个人只说,那边的情况越来越紧,信递不进去,人也见不到。
她只能等。
念祖放学回来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他推开院门,看见妈妈还在扫雪,赶紧跑过去。
“妈,您怎么又扫雪?我不是说了等我回来扫吗?”
陆青荷笑了笑,放下扫帚:“闲着也是闲着。饿了吧?妈给你做饭去。”
念祖把书包放下,跟着妈妈进了屋。屋里比外头还冷,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陆青荷蹲下来生火,柴火湿,半天点不着。念祖在旁边帮忙,递柴火,吹火苗,弄得满脸都是灰。
火终于生起来了。陆青荷往锅里添了水,又抓了一把杂合面进去,搅了搅,煮了一锅糊糊。这就是晚饭了,连咸菜都没有。
念祖捧着碗,呼呼地喝。他喝得快,一碗糊糊几口就没了。陆青荷把自己那碗拨了一半给他。
“妈,您吃,我饱了。”念祖推辞。
“吃吧,你正在长身体。”陆青荷把碗推回去,“妈不饿。”
念祖看着妈妈,她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知道妈妈撒谎,可他说不出什么。他只是低着头,把那半碗糊糊慢慢地喝完了。
吃完饭,念祖在油灯下写作业。陆青荷坐在旁边做针线,缝补念祖那件破了的棉袄。棉袄是沈知书留下的,改小了给念祖穿,己经穿了三年,补丁摞补丁,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陆青荷穿针引线的窸窣声。
念祖写完作业,抬起头,看着妈妈。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己经花白了,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西十好几。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尤其是眼角的鱼尾纹,一笑起来就更明显。
“妈,”念祖忽然开口,“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陆青荷的手顿了顿,针差点扎到手指。她抬起头,看着儿子。
念祖九岁了,懂事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天天追着问。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他又问起来了。
“快了。”陆青荷说,声音很轻,“快了。”
念祖看着她,没再问。他低下头,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
陆青荷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年腊月,沈知画回娘家来了。
她拎着一条鱼,是厂里分的年货,舍不得吃,拿回来给嫂子。陆青荷看着那条鱼,眼眶红了。这几年,肉啊鱼啊都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嫂子,念祖呢?”沈知画问。
“出去玩了。”陆青荷接过鱼,放在盆里,“你坐,我给你倒水。”
沈知画坐下来,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屋子还是老样子,破旧,寒酸,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念祖的,期末考试第一名。她看着那张奖状,笑了。
“嫂子,念祖真有出息。”
陆青荷点点头,脸上也有了笑:“是,这孩子争气。”
姐妹俩坐着说话。沈知画说她男人在厂里升了职,工资涨了一点,日子好过些了。说她女儿会走路了,会喊妈妈了,调皮得很。说厂里又要招人,问嫂子想不想去。
陆青荷摇摇头:“我去不了。念祖还小,我得看着他。”
沈知画叹了口气。她知道嫂子一个人不容易,可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临走的时候,沈知画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塞给陆青荷。
“嫂子,这是我攒的,不多,你拿着。”
陆青荷不要,推来推去。沈知画急了,说:“嫂子,你不拿着,我心里过不去。”
陆青荷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把钱接过来,说:“知画,等念祖长大了,让他还你。”
沈知画笑了:“说什么还,这是我亲侄子。”
她走了。陆青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天很冷,风很大,吹得她浑身发抖。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23 章 第23章 变故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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