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刚进十一月,就连着刮了几场北风。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那几棵小槐树是沈知节回来后才种的,如今也长高了不少,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念祖每天早出晚归,在农机厂上班。厂里活不多,可他还是每天都去,哪怕只是擦擦机器、扫扫地。他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想起那些心事。
什么心事?他也说不清。可能是对未来的迷茫,可能是对妈妈的愧疚,也可能是那天在街上碰见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叫秀芬,是隔壁胡同的,比他小两岁,在供销社当售货员。那天他去买盐,她正好在柜台后面站着,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买了盐,付了钱,走出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也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就那一眼,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后来他又去了几次供销社,有时候买盐,有时候买酱油,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柜台前东张西望。秀芬看见他,就笑,笑得他心里痒痒的。
可他说不出口。他一个当兵的,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腊月里的一天,沈知画来了。
她拎着一条鱼,是男人从水库钓的,非要给嫂子送来。进了门,看见念祖坐在院子里发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念祖,想什么呢?”
念祖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沈知画看着他,笑了:“是不是想姑娘了?”
念祖脸一下子红了:“姑姑,您说什么呢。”
沈知画笑得更厉害了:“还不好意思了?你姑姑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事看不出来?说,是哪家的姑娘?”
念祖低着头,不说话。
沈知画凑过去,压低声音:“是不是供销社那个?姓周的,叫秀芬?”
念祖抬起头,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沈知画哈哈大笑:“我怎么知道?你去供销社买了八回盐,咱家盐缸都装不下了,你当我看不出来?”
念祖的脸红到了耳根。
那天晚上,沈知画跟陆青荷说了这事。陆青荷听了,脸上也有了笑。
“念祖,那姑娘怎么样?”
念祖低着头,说:“挺好的。”
陆青荷说:“好就行。哪天带回来让妈看看。”
念祖说:“还……还没那回事呢。”
陆青荷笑了,没再说什么。
腊月二十三,小年。
念祖下班回来,看见秀芬站在胡同口,好像在等人。他心跳了一下,放慢脚步走过去。
秀芬看见他,脸微微红了,说:“念祖哥,我……我路过。”
念祖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秀芬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他,转身就跑。
念祖低头一看,是一双鞋垫。红色的,绣着两朵并蒂莲,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心里像揣了一团火,又暖又烫。
那天晚上,他把鞋垫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叫“念祖哥”时的声音,想起那双并蒂莲。
他不知道什么叫并蒂莲,可他知道,那是好兆头。
年三十那天,念祖鼓起勇气,去了秀芬家。
他买了二斤点心,拎着,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秀芬的妈,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
念祖说:“阿姨,我是农机厂的,叫沈念祖,住隔壁胡同。我来……我来给秀芬送点东西。”
秀芬的妈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有些审视的味道。念祖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秀芬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脸一下子红了。她拉着她妈,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她妈的脸色变了变,又看了念祖一眼,说:“进来吧。”
念祖进了屋,把点心放在桌上,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秀芬的爸坐在炕上,抽着旱烟,也打量着他。
“你就是沈念祖?”秀芬的爸问。
念祖点点头:“叔叔好。”
秀芬的爸问:“家里几口人?”
念祖说:“就我妈和我。还有一个叔叔,也住一起。”
秀芬的爸点点头:“你爸呢?”
念祖沉默了一下,说:“我爸不在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秀芬的爸抽了口烟,没再问了。
秀芬的妈端了茶来,放在他面前。念祖端着茶杯,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芬在旁边,也不敢说话,只是偷偷看他。
坐了一会儿,念祖站起来告辞。秀芬送他到门口,小声说:“念祖哥,你别介意,我爸就是那样,话少。”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27 章 第27章 春暖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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