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琉璃厂相遇

腊月里，琉璃厂比平时冷清了许多。

各家店铺的伙计们缩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暖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街上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都是裹得严严实实，匆匆来去。

沈知书站在一家旧书店门口，己经站了有一刻钟。

他今天本不该来这里。上午父亲说了那些话，让他把书收起来。他收拾了整整一上午，把书房里那些父亲珍藏多年的古籍，一本本装进箱子里，搬到杂物间去。收拾的时候，他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下午，他本来应该去学校。可他不想去。他不想面对那些躲闪的目光，不想听那些窃窃私语。于是他来了这里——琉璃厂，这条他从小和父亲一起来逛的街。

他面前这家店叫“汲古阁”，是他和父亲常来的地方。店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和父亲是老相识。从前每次来，周老先生都会泡一壶茶，让父亲坐在店里慢慢翻书，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能从下午聊到天黑。

可现在，沈知书站在门口，却不敢进去。

他不知道周老先生知不知道父亲的事。如果知道，他会是什么态度？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看见他就绕道走？

“小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书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后，正是周老先生。

“真是你！”周老先生笑着走过来，“我刚才在街对面看着就像你，还怕认错了。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外头多冷。”

沈知书愣了一下，然后说：“周伯伯好。我刚到，正要进去呢。”

周老先生看着他，像是看出了什么，没多问，只拍拍他的肩膀：“走，进去说话。外头冷。”

店里暖和一些，角落里生着一个火炉，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周老先生招呼沈知书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你爸还好吗？”周老先生问，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知书接过茶杯，低头说：“还好。”

周老先生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放在沈知书面前：“这几本是前几天收来的，你爸以前念叨过，想要明版的《古诗十九首》注本。你拿回去给他看看。”

沈知书看着那几本书，愣住了。他没想到，周老先生不但没避着他们，还记得父亲想要什么书。

“周伯伯，”他犹豫了一下，说，“我爸他现在……不能来您这儿了。”

周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他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小沈，我在这条街上做了三十年生意。三十年来，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你爸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是读书人，是好人。这就够了。”

沈知书听着，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没让自己失态。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沈知书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个穿蓝色棉袍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眉眼温柔，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手里捧着一本书。

“周伯伯，”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来还书。”

周老先生看见她，脸上露出笑：“青荷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那个叫青荷的女子往里走了两步，才看见店里还有别人。她微微一怔，礼貌地点点头，目光很快移开。

沈知书也点了点头，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样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对，他没见过。可那种感觉，很奇怪。

“这是我老战友的女儿，”周老先生介绍道，“陆青荷，在师范读书，常来我这儿借书。这位是沈知书，北大的学生，也是常客。”

沈知书站起来，微微欠身：“陆小姐好。”

陆青荷也轻轻欠身：“沈先生好。”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招呼。可沈知书听见她的声音，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杯，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书架前，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些书脊上的字。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睫毛在光线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周老先生在旁边说什么，他都没太听清。

“沈先生？”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来。是陆青荷在叫他。她不知何时己经转过身，正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疑惑。

“您……没事吧？”

沈知书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脸上一下子热了。他赶紧移开目光，说：“没、没事。抱歉，我刚才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