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相守相忘

陆青荷的病，成了这个家最重的心事。

从省城回来后，她整个人像变了一样。话更少了，笑也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发呆。有时候念祖叫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一笑，说：“没事，妈就是想点事。”

念祖知道她想什么。她想的是那些年，想的是沈知书，想的是这辈子。人老了，病了，就爱想从前的事。

秀芬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炖鸡汤，熬鱼汤，蒸鸡蛋羹，什么有营养做什么。陆青荷喝不下去，她就哄着，说：“妈，您多喝点，身体才能好。槐花还等着您带她去看槐花呢。”

陆青荷看着儿媳妇，眼眶红了，点点头，一口一口地喝。

槐花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奶奶跟前，给她讲学校的事。今天老师表扬谁了，明天跟小朋友玩什么了，鸡毛蒜皮的事，她能讲半天。陆青荷听着，脸上就有了笑。

怀书还小，不懂事，可也知道奶奶病了。他不像以前那样闹了，乖乖地坐在奶奶旁边，玩自己的手指头。有时候陆青荷咳嗽，他就爬过去，用小手拍拍她的背，拍完了还看看她，像是在问“奶奶好点了吗”。

陆青荷抱着他，眼泪就流下来。

那年冬天，特别冷。

念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店里忙活。中午回来一趟，给妈妈送饭，看看她吃了没有。晚上忙完店里的事，再赶回来，陪她说说话，给她端洗脚水。

秀芬心疼他，说：“念祖哥，你别两头跑了，店里我一个人能行。”

念祖摇摇头：“不行，我得回来看看妈。不回来，心里不踏实。”

秀芬不再说什么，只是每天多做点好吃的，让他带上。

沈知节也忙前忙后。他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可跑跑腿、买买东西还是行的。今天去药店抓药，明天去市场买菜，后天去邮局寄信，都是他的事。念祖让他歇着，他不肯，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心里舒坦。”

一家人就这样，一起撑着，一起熬着。

腊月里的一天，陆青荷忽然说想吃饺子。

念祖听了，连忙让秀芬包饺子。秀芬剁了肉，剁了白菜，和了面，包了一百多个。煮好了端到陆青荷面前，她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

“妈，再吃一个吧。”秀芬说。

陆青荷摇摇头，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再过几个月，就又该发芽了。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

念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冰凉冰凉的。

“念祖，”她忽然开口，“妈想跟你说点事。”

念祖心里一紧，说：“妈，您说。”

陆青荷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这辈子，值了。年轻的时候遇见你爸，成了亲，有了你。后来你爸走了，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争气，考上大学，当了兵，娶了秀芬，有了槐花和怀书。妈看着你们，心里高兴。”

念祖眼眶红了，说不出话。

陆青荷继续说：“妈要是走了，你别难过。妈是去找你爸了。他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该等急了。”

念祖的眼泪流下来。他握着妈妈的手，说：“妈，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医生说好好养着，就会好的。”

陆青荷摇摇头，笑了笑：“念祖，妈自己的身体，妈知道。”

那天晚上，念祖陪妈妈坐到很晚。陆青荷说了很多话，说她和沈知书年轻时候的事，说第一次见面，说那棵槐树，说那枚玉佩。念祖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他一首不知道，原来爸爸和妈妈，有那么多的故事。

过了年，陆青荷的病忽然好了些。

她胃口好了，能多吃半碗饭。精神也好了，能下床走几步。槐花放学回来，她就坐在门口等着，看着孙女跑过来，抱着她。

念祖心里高兴，以为妈妈真的在好转。秀芬却不放心，悄悄对他说：“念祖哥，我听人说，这个病……有时候回光返照。”

念祖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会的。妈会好的。”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年春天，槐树发芽了。

嫩嫩的，绿绿的，一天一个样。陆青荷每天坐在树下，看着那些新芽，脸上带着笑。

有一天，她忽然对念祖说：“念祖，等槐花开的时候，你带妈去琉璃厂看看那棵老槐树。”

念祖点点头：“好。等花开的时候，我带您去。”

陆青荷笑了。那是她病后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槐花没等到开。

三月末的一天，陆青荷忽然喘不上气。念祖急得不行，骑着车去请大夫。大夫来了，看了，摇摇头，把念祖拉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