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牵挂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念祖第一次觉得院子空了。

槐花去县城上学后，院子里少了她读书的身影，少了她和怀书拌嘴的声音，连那棵老槐树都像是安静了许多。念祖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往槐树下看一眼——那个扎着两条辫子、捧着书本的姑娘不在了。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等谁回来。

秀芬知道他的心思，也不说破，只是每天把饭菜做得更用心些，等他回来吃。可吃饭的时候，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少了一个叽叽喳喳说学校趣事的声音，两口子对坐着，常常吃不了几口就放下了。念祖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睛却往院子那边瞟，仿佛下一秒槐花就会背着书包跑进来，喊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怀书倒是吃得香，可吃着吃着，也会忽然抬起头，问：“爸爸，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念祖说：“星期六。”

怀书就掰着手指头算，今天星期一，明天星期二，后天星期三……算着算着就急了：“还有好多天！”

秀芬摸摸他的头：“快了。你好好上学，几天就过去了。”

怀书点点头，低头扒饭，不再问了。可念祖看见，他的眼睛一首往院门口瞟。

槐花去学校的第一周，念祖几乎每天都往邮局跑。

他给女儿写了一封信，问她在学校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宿舍冷不冷，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秀芬看了首笑：“念祖哥，你这信比作文还长。”

念祖说：“头一回给闺女写信，不得多写点？”

秀芬说：“那你也得让闺女有回信的时间。”

念祖这才作罢，把信寄出去后，就开始盼回信。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秀芬：“有信吗？”秀芬摇摇头，他的眼神就黯一下，可第二天还是照问不误。

第三天，回信终于来了。

槐花的字迹清秀工整，信很短，只说一切都好，让爸爸妈妈别担心，还叮嘱怀书要好好读书。可就是这几行字，念祖看了好几遍，揣在怀里舍不得放下。晚上睡觉前，他还拿出来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

秀芬说：“你倒是给我看看呀。”

念祖这才把信递给她，嘴里还念叨着：“这孩子，写信跟她人一样，话少，可句句都让人放心。”

秀芬看了，笑着说：“话少才好，说明她心里有数，不像你，啰里啰嗦的。”

念祖嘿嘿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他想，闺女一个人在县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好。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报喜不报忧，就算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

怀书这学期像变了个人。

姐姐不在家，他好像突然长大了。放学回来不再满院子疯跑，也不再去爬那几棵小槐树，而是老老实实坐在树下写作业。写完了也不出去玩，就趴在桌上，把姐姐留下的那些书翻出来看。虽然很多字不认识，可他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用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错了也不气馁，翻来覆去地读。

秀芬看着心疼，说：“怀书，出去玩会儿吧，别总闷在家里。”

怀书摇摇头：“不去。我要看书，以后考一中，像姐姐那样。”

秀芬听了，眼眶就红了。她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说：“怀书真懂事。”

怀书从她怀里挣出来，认真地说：“妈，我不是懂事，我是想姐姐。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姐姐在旁边。”

秀芬的眼泪差点下来。她站起来，假装去厨房忙活，不敢让儿子看见。

念祖下班回来，秀芬把这事告诉他。念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孩子，是想他姐姐了。”

秀芬点点头：“姐弟俩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

念祖说：“习惯了就好了。孩子总要长大的。”

话是这么说，可晚上睡觉前，他还是走到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月光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那几棵小槐树，照着这个空落落的院子。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大，妈妈一个人拉扯他，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他在心里说：爸，妈，叔叔，你们都看见了，槐花出息了，怀书也懂事了。这个家，会越来越好的。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他。

槐花第一次回家，是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六。

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怀书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胡同口等着。秀芬喊他吃早饭，他不肯，说怕姐姐回来找不到家。念祖笑着摇摇头，也不劝，就让他在那儿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