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远航

一九九五年秋天，槐花去了北京。

念祖从火车站回来后，一连好几天都睡不踏实。每天晚上躺下，闭上眼睛就是女儿站在车窗边挥手的样子。他翻来覆去，秀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白天干活也提不起劲。去店里转转，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一坐就是半天。秀芬知道他心里想闺女，也不打扰他，只是每天把饭菜做好，端到他跟前，看着他吃。

怀书上初一了，比以前懂事多了。他看见爸爸这样，就陪他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有时候念祖回过神来，看见儿子在旁边，就摸摸他的头，说：“怀书，去写作业吧。”怀书点点头，跑进屋，可过一会儿又跑出来，继续陪着。

秀芬看着这爷俩，心里又酸又暖。

槐花到北京后的第一个电话，是第三天晚上打来的。

电话铃响的时候，念祖正在院子里坐着，秀芬接起来，听见那边槐花的声音，赶紧喊念祖。念祖跑进屋，接过电话，手都在抖。

“槐花？槐花，是你吗？”

“爸，是我。我到了，一切都好。”

念祖听着女儿的声音，眼眶就红了。他问：“学校怎么样？宿舍怎么样？吃得好不好？习惯不习惯？”

槐花一一回答着，说学校很大，宿舍有六个人，食堂的饭还行，就是没有妈做的好吃。念祖听着，又笑又心酸。

“钱够不够花？不够就跟爸说，爸给你寄。”

“够呢，爸，您别担心。我有奖学金，够用了。”

念祖愣了一下，问：“啥奖学金？”

槐花说：“高考成绩好的，学校都有奖学金。我一个月有五十块呢。”

念祖听了，心里又骄傲又心疼。骄傲的是女儿争气，心疼的是她一个人在那边，还要省着花。

挂了电话，念祖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秀芬问他怎么了，他说：“秀芬，咱闺女，有奖学金了。”

秀芬也愣住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这孩子，咋不早说呢。”

念祖说：“她是不想让咱们担心。”

那天晚上，两口子说了很久的话，说的都是槐花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槐花的信，每个星期都来。

信不长，可写得认真。讲学校的事，讲老师讲课怎么有意思，讲图书馆有多少书，讲未名湖的风景，讲北京的秋天有多好看。念祖每封信都看好几遍，看完了压在枕头底下，和当年母亲藏的那些信一样。

秀芬笑他：“念祖哥，你这是跟妈学的？”

念祖说：“这是咱们家的传统。”

秀芬不笑了，点点头。

是啊，那些信，是念想，是牵挂，是一家人隔着千山万水的联系。

有一次，槐花在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未名湖边照的，穿着那件秀芬给她做的新棉袄，笑得很好看。念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在相框里，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怀书放学回来，看见了，问：“爸，这是姐姐吗？”

念祖点点头。

怀书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说：“姐姐瘦了。”

念祖的鼻子一酸，说：“是瘦了。北京的饭没妈做的好吃。”

怀书说：“那姐姐放假回来，妈多做点好吃的。”

秀芬在旁边听见了，眼眶红了。

那年秋天，念祖的生意又稳了稳。

六家店，西十多个员工，每个月的流水不少。可念祖不再想着开新店了，他记得自己对秀芬说过的话——等槐花考上大学，就不开新店了，好好过日子。

他把更多时间花在家里。早上起来扫院子，然后去店里转转，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在家待着，或者在院子里侍弄那些树。那几棵小槐树己经长得很高了，最高的那棵比院墙还高出一大截，枝丫伸向天空。

秀芬有时候说：“念祖哥，你现在真像个退休的老头。”

念祖笑了，说：“退休还早。就是不想那么累了。”

秀芬靠在他肩上，说：“不想累就好。你苦了半辈子，该歇歇了。”

念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怀书的学习，念祖抓得紧。

每天晚上，他都要看看怀书的作业，问问学校里的事。怀书聪明，可有时候马虎，做题粗心大意。念祖也不骂他，只是说：“怀书，你姐姐在北京用功，你在这儿也得用功。以后考北大，姐弟俩做个伴。”

怀书点点头，说：“爸，我知道了。”

有一次，怀书数学考了八十五分，拿回来让念祖签字。念祖看了，说：“八十五分，还行。可你姐当年考九十五分还哭呢。”

怀书愣了一下，问：“姐姐考九十五分还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