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涌

夏天来了。

槐花落尽的时候，沈知书和陆青荷的爱情，也渐渐从春天的秘密，变成了公开的事。

陆青荷的哥哥陆远征知道了。那天陆青荷回家，脖子上的玉佩没藏好，被他看见了。他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问：“谁送的？”

陆青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朋友。”

“什么朋友？”

“很好的朋友。”

陆远征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去找了周老先生，打听沈知书的情况。周老先生把沈知书夸了一通，说他是个好孩子，读书好，人品好，配得上青荷。

陆远征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沈知书家的情况——他打听过。这样的人家，在现在的局势下，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可他没告诉妹妹。他只是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陆青荷的母亲倒是很高兴。她见过沈知书几次，觉得这年轻人斯文有礼，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她拉着女儿的手，说：“好好处，以后要是能成，就是你的福气。”

只有陆青荷的父亲，陆正明，一首不知道这件事。他太忙了，经常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忙忙。陆青荷几次想告诉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隐隐觉得，父亲知道以后，可能会不高兴。

那年夏天，北京城里风传着一些消息。有人说，运动要来了。有人说，要开始整顿了。人们在街角窃窃私语，神色紧张。

沈知书在学校里，感受得更明显。

课堂上，老师讲的课越来越谨慎，生怕说错一个字。同学之间，说话也小心了许多。原来几个走得近的朋友，现在见了面，也只是点点头就匆匆走过。

沈知书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父亲。

六月底的一天，系主任找他谈话。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平时对沈知书还不错。可那天，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语气也很正式。

“知书啊，”他说，“你的情况，组织上了解。你父亲的问题，组织上也在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改造思想，积极向组织靠拢。”

沈知书低着头，说：“是。”

主任顿了顿，又说：“你写的那些文章，我看了。文笔不错，但有些地方，思想不够积极。以后写作，要注意方向。”

沈知书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出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夏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

那天下课，他没有首接回家，而是去了琉璃厂。

汲古阁里，周老先生正在整理书架。看见沈知书，他愣了一下：“怎么这个时间来？”

沈知书没回答，只是问：“周伯伯，青荷今天来吗？”

周老先生摇摇头：“她这几天都没来。好像是她家里有事。”

沈知书点点头，在窗边坐下。他望着窗外，看了很久，一首看到天黑。

周老先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沈知书沉默了一会儿，把系主任找他的事说了。周老先生听完，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孩子，”他说，“世道要变了。你要有准备。”

沈知书抬起头，看着他：“周伯伯，我爸他真的……做错什么了吗？”

周老先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爸是好人。可这世道，有时候不认好人。”

沈知书低下头，没再问。

他忽然很想见陆青荷。想看看她的脸，听听她的声音。他想告诉她，他害怕，害怕那些未知的东西，害怕失去她。

可她不在。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夏天的夜风很热，吹得人心烦意乱。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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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沈知书终于在汲古阁见到了陆青荷。

她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憔悴。看见沈知书，她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疲惫。

“怎么了？”沈知书问。

陆青荷摇摇头：“没什么。家里有点事。”

沈知书看着她，想问什么，却没问出口。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坐在窗边，像往常那样，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青荷忽然说：“知书，我爸知道了。”

沈知书愣了一下，手微微一紧。

“他怎么说？”

陆青荷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让我……不要再跟你来往。”

沈知书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陆青荷看着他，眼里有泪光：“我不会听的。”

沈知书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他多想说“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呢”，可他知道，她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