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湖畔的约定

两千零三年六月，念祖和秀芬第一次一起坐火车去北京。

火车票是槐花提前订好的，硬卧，下铺。秀芬从来没坐过卧铺，上了车东看西看，觉得新鲜。念祖笑她，说：“你也是快六十的人了，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秀芬说：“我本来就是乡下人，没见识过这些。”

念祖说：“什么乡下人？你是沈家的女主人。”

秀芬瞪他一眼，嘴角却来。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田野飞速地向后退去。秀芬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庄稼地、那些村庄、那些远远的山，看了很久。念祖问她看什么，她说：“看看咱们种了一辈子的地。”

念祖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那天晚上，秀芬翻来覆去睡不着。念祖问她怎么了，她说：“想到明天就能见到槐花了，心里激动。”

念祖说：“那你更得好好睡。明天见了闺女，还得有精神。”

秀芬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说：“念祖哥，你说，槐花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念祖想了想，说：“还是那样呗。瘦瘦的，扎个马尾辫。”

秀芬笑了，说：“那是她上大学时候的样子。现在都博士了，肯定不一样了。”

念祖说：“再博士也是咱闺女。”

秀芬点点头，这才安心睡了。

第二天一早，火车进了北京站。

念祖和秀芬提着行李走出站台，一眼就看见了槐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齐肩，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可精神很好。她站在出站口，使劲朝他们挥手。

秀芬跑过去，一把抱住女儿，眼泪就下来了。

“瘦了，又瘦了。”

槐花笑着说：“妈，我没瘦。是您老觉得我瘦。”

秀芬仔细打量着她，说：“脸都尖了，还说没瘦。”

念祖走过去，接过槐花手里的包，说：“行了，别站着了。走吧。”

槐花挽着秀芬的胳膊，说：“妈，我带您去吃好吃的。”

秀芬说：“吃什么吃？先去你学校看看。”

槐花说：“好，先去看学校。”

他们坐公交车去北大。一路上，槐花指着窗外的建筑，给他们介绍。这是天安门，这是王府井，这是故宫。念祖和秀芬看着那些地方，心里感慨万千。

秀芬说：“念祖哥，你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也走的这条路？”

念祖点点头，说：“差不多。”

秀芬说：“那时候你一个人，现在咱们一家三口。”

念祖握着她的手，说：“是啊。日子好了。”

到了北大，槐花带他们逛校园。

未名湖，博雅塔，图书馆，教学楼。秀芬走在那些路上，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槐花指着未名湖说：“妈，我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这湖边坐坐。看看书，发发呆。”

秀芬点点头，说：“好地方。你爷爷当年也来过吧？”

槐花说：“肯定来过。那时候的北大，应该比现在更有味道。”

他们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槐花说：“妈，这是北大最老的一棵槐树，听说有一百多年了。”

秀芬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在心里说：公公，婆婆，我来看你们了。你们的孙女，在这里读书。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第二天，六月十八号，槐花博士论文答辩的日子。

念祖和秀芬起得特别早。秀芬换上了那件新做的衣裳，是特意为这天准备的。念祖也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是秀芬给他做的，平时舍不得穿。

槐花看着他们，笑了，说：“爸，妈，你们这是要参加婚礼啊？”

秀芬说：“比婚礼还重要。”

槐花眼眶红了，说：“妈，您真好。”

答辩在中文系的一间会议室里。念祖和秀芬坐在后排，看着槐花站在讲台上，对着几位教授，讲她的论文。

他们听不懂那些学术名词，看不懂那些图表和数据。可他们看得见槐花的样子——她站在那里，不慌不忙，声音清楚，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自信的光，是学问的光，是沈家的光。

念祖看着女儿，眼眶红了。他想起父亲沈知书，想起那些信，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他在心里说：爸，妈，叔叔，你们看见了吗？槐花站在这里，站在你们当年读书的地方。她像你们，是个读书人，是个做学问的人。

答辩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几位教授交头接耳说了几句，然后主席宣布：全票通过，建议授予沈槐花文学博士学位。

槐花站在讲台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朝台下看了一眼，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也在哭，是高兴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