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春又来

两千一八年冬天过去的时候，念祖觉得这个春天来得特别慢。

二月里还下了两场雪，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念祖每天早上起来扫雪，把雪堆在树根下。秀芬说他：“你堆那儿干嘛？化了多脏。”念祖说：“给树浇水。雪化了，树就有水喝了。”秀芬不说话了，由着他。

那段时间，秀芬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能下床走几步，有时候只能躺着。念祖哪儿也不去，天天在家陪着她。店里有秀成和小翠看着，他放心。孩子们的事，他也放心。他只放心不下秀芬。

三月初，天气终于暖了。院子里的雪化了，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念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新芽，看了很久。秀芬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看他。

“念祖哥，发芽了？”

念祖回过头，说：“发了。你看，嫩嫩的，绿绿的。”

秀芬慢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她说：“今年发得晚。往年这时候，都长开了。”念祖说：“晚是晚了点，可终究会来的。”秀芬点点头，说：“对。终究会来的。”

那年春天，来看老宅的人比往年更多了。

不知道是谁在网上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一棵槐树和一个家族的记忆》，把沈知书的故事、日记和故居都写进去了。文章被很多人转载，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年轻人，有老人。他们站在槐树下，翻着那本日记，念一段，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念祖不嫌烦，谁来都领进院子，让他们在树下坐坐。秀芬有时候也出来，给客人端茶倒水。念祖怕她累着，不让她干，她说：“不累。看着这些人来，心里高兴。”

有一天，来了一群中学生，是省城一所学校文学社的，专门来这棵树下上课。带队的老师姓陈，三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在树下给学生们讲沈知书的散文，讲那篇《故乡的槐树》，讲了好一会儿。学生们坐在树下，听得认真，有的还拿着本子记。

念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不太懂那些分析，可他听懂了老师说的一句话：“沈知书先生的文章，为什么好？不是因为他用了多少华丽的词，是因为他有真情。他写想家，是真的想家。他想念他的儿子，是真的想念。这种真情，是一百年也磨不掉的。”

念祖听着，眼眶有些发热。他转身走开，不想让学生们看见他哭。

西月里，秀芬的腿又能走路了。虽然走得不快，可不用人扶了。念祖高兴得不行，每天陪她在院子里走几圈。秀芬说：“你天天陪着我走，不嫌烦？”念祖说：“不烦。走了几十年了，还烦什么？”秀芬笑了，说：“也是。走了几十年了。”

他们每天下午在槐树下坐一会儿。秀芬靠着念祖，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几句。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念祖小时候在树下跑来跑去，槐花小时候坐在树下看书，怀书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说着说着，秀芬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念祖说：“你哭什么？”秀芬说：“没哭。是高兴。”

五月里，槐花开了。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晚，可开得盛。满树的雪白，密密匝匝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念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他对秀芬说：“你看，今年开得真好。”秀芬说：“是啊。真好。”念祖说：“爸要是能看见，一定高兴。”秀芬说：“他能看见。他在天上看着呢。”

那天下午，念祖在树下坐了很久。他想起父亲日记里写的那些话——“青荷来信说，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白的。”今年也开了，满院子都是白的。父亲看见了，一定高兴。

六月里，秀成带着两个孩子回来过端午节。念槐己经大三了，在省城读书，学中文。念萱也大三了，在北京读书。两个孩子进了院子，就跑到槐树下。念槐仰着头看那些花，说：“大大，今年的花开得真好。”念祖说：“对。真好。”

念萱站在旁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她说：“大大，我发给我姑姑看。她在北京，一定想看。”念祖说：“好。发给她。”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秀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念槐爱吃肉的，念萱爱吃鱼的。秀芬一边给他们夹菜，一边念叨：“你爸小时候也爱吃肉，一顿能吃二十个饺子。”念槐说：“奶奶，我现在也能吃二十个。”秀芬笑了，说：“好，好。那你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