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春深草木长

两千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刚出正月，天气就暖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那几棵小槐树也绿了，尤其是秀芬躺椅旁边那棵，去年才栽下，今年就蹿了一人多高，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刚撑开的小伞。

念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棵树。他给它浇水，松土，有时候还跟它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家常——昨天念槐会叫人了，今天小米来信了，明天念恩要从北京回来。树不会回答，可他觉得它能听见。

念槐己经一岁了。她是在三月里过的生日，槐花特意请了假，带着她从北京回来。念祖在院子里摆了一桌，请了秀成一家，请了沈知画一家，热热闹闹地给她过了第一个生日。念槐抓周的时候，在一堆东西里爬来爬去，最后抓了一支笔。念祖笑了，说：“像她太爷爷，爱写字。”槐花说：“爸，她才一岁，哪看得出。”念祖说：“看得出。沈家的孩子，都爱写字。”

念槐抓了笔就不撒手，攥着笔杆子摇来摇去，嘴里“啊啊”地叫。念祖把她抱起来，说：“念槐，外公教你写字。先写你太爷爷的诗。”念槐听不懂，可她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西月里，周小米又来了。这回是她一个人来的，坐火车，从上海到县城，周老师在车站接她，送到念祖家。她十一岁了，个子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扎着一条马尾辫，背着个大书包，一进院子就喊：“爷爷！我来了！”

念祖正在给树浇水，听见喊声，回过头，笑了。他说：“来了好。树都想你了。”小米跑到那棵小槐树前，仰着头看，说：“爷爷，它长高了！比去年高了好多！”念祖说：“对。你来了，它就高兴，就长高了。”

小米放下书包，帮念祖浇树。她一边浇一边跟树说话：“小树小树，你好好长。等我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念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秀芬。秀芬也喜欢跟树说话，说树能听懂。现在小米也这样说。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不会断的。

小米在老家待了五天。那五天，她帮念祖浇树、扫院子、摘槐花。她最喜欢那把躺椅，每天下午都要坐在上面，看那棵小槐树。念祖问她：“你坐这儿干嘛？”小米说：“奶奶以前坐这儿看树，我也坐这儿看。我看见的，她也能看见。”

念祖的眼泪差点下来。他别过头，假装去拿扫帚。

五月里，槐花开了。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盛，老槐树满树的雪白，密密匝匝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那几棵小槐树也开了花，虽然花朵稀稀拉拉的，可到底是开了。念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他想起秀芬说过的话——“等它开花的时候，你替我摘一串，放在我枕头边。”去年他摘了，放在她照片前。今年他还摘。

他伸手摘了一串槐花，走进屋里，放在秀芬的照片前。照片是那年春天拍的，她站在槐树下，围着念恩织的红围巾，笑得很开心。念祖看着照片，说：“秀芬，花开了。今年的花开得真好。你闻闻，香不香？”

念槐在屋里爬来爬去，爬到秀芬的照片前，伸手去抓。槐花把她抱起来，说：“念槐，这是外婆。你叫外婆。”念槐当然不会叫，可她看着照片，笑了。念祖说：“她认识你妈。你妈高兴着呢。”

六月里，念恩从北京回来了。她读研一，课程紧，可她还是要回来看看。她说想爷爷了，想树了。念祖说：“想就回来。爷爷给你做好吃的。”

念恩带了一本书回来——是沈知书日记的新版，这回是法文版，在巴黎出版的。她在北大图书馆看到的，借出来复印了一份，带回来给念祖看。念祖捧着那本复印稿，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也不认识，可他认得封面上的那棵树，那是他家的树。他对念恩说：“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他的日记被翻译成法文了，一定高兴。”念恩点点头，说：“爷爷，太爷爷一定知道的。他在天上看着呢。”

念恩在老家待了三天。那三天，她帮念祖收拾屋子，给槐树浇水，陪他去山坡上看秀芬。秀芬的坟上青草长得老高，矮矮的，密密的，开着细细的小白花。念恩把那串槐花放在坟前，说：“奶奶，槐花开了。我替您看了琉璃厂那棵，也开了。开得可好了。”

念祖站在旁边，看着坟上那些小白花，忽然说：“念恩，你奶奶最喜欢花。她说槐花最香，可这些小白花也好看。”念恩点点头，说：“大大，奶奶看见了。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