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躺椅上的对话

槐花在老宅住了半个月。这是她退休后第一次回来住这么久。念恩高兴得不得了，每天放学就跑回家，书包一扔，就拉着外婆到院子里坐。她给外婆背诗，给外婆唱自己写的歌，给外婆看自己在树干上划的那道印子。槐花看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说：“你外公小时候，也在这树上划过印子。每年春天划一道，看看自己长没长高。”

念恩问：“那外公长高了吗？”槐花笑了，说：“长了。从这么小，长到这么高。”她用手比划着，从膝盖比到头顶。念恩睁大眼睛，说：“长那么多？”槐花说：“对。长那么多。后来他不划了。他说，不用划了，反正天天看，也知道自己长了。”念恩说：“那他现在多高？”槐花愣了一下，然后说：“现在啊，在天上呢。天上不用量身高。”

念恩点点头，说：“那他在天上，是不是跟太爷爷一样高？”槐花想了想，说：“差不多。你太爷爷瘦一些，你外公壮一些。可都一样好。”念恩说：“那外婆呢？外婆多高？”槐花的眼泪差点下来。她说：“你外婆啊，比你矮一点。她个子小，可力气大。一个人能挑两桶水。”念恩说：“那她现在呢？在天上，还挑水吗？”槐花笑了，说：“不挑了。天上不用挑水。她跟你太爷爷念诗呢。”

念恩说：“那她会念吗？她不识字。”槐花说：“会。你太爷爷教她的。教了一辈子，终于会了。”念恩说：“那她念得好吗？”槐花说：“好。比你太爷爷念得还好。你太爷爷念诗，像读书。你外婆念诗，像说话。都好听。”

念恩站起来，对着天空喊：“外婆！你念的诗好听！我听见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念恩回过头，对槐花说：“外婆，她说谢谢。”

那天下午，念恩翻出了外公写给外婆的那些信。是念槐收在柜子里的，用一块蓝布包着，扎得紧紧的。念恩不知道是什么，拿出来看。念槐看见了，想收回去，念恩不肯。她说：“妈妈，这是什么？我要看。”念槐说：“是你外公写给你外婆的信。没寄出去的。”念恩说：“那我更要看了。”

她一封一封地看。有些字不认识，就让念槐念给她听。念槐念道：“秀芬，今天槐花开了。我给你摘了一串，放在你枕头边。你闻见了吗？”念恩听着，眼泪流下来。她问念槐：“妈妈，外公天天给外婆写信吗？”念槐说：“天天写。写了好多年。”念恩说：“那外婆收到了吗？”念槐想了想，说：“收到了。她在天上收到了。”念恩说：“那她回信了吗？”念槐摇摇头，说：“没有。她不会写字。”念恩说：“那我替她回。”

她跑到屋里，拿出纸和笔，趴在桌子上，写了一封信。写完了，她站在树下，念给树听：“外公，我是念恩。外婆不会写字，我替她写。她说，她收到你的信了。每一封都收到了。她说槐花很香，她闻见了。她说你在信里写念槐会走了，她看见了。她说你写念萱结婚了，她看见了。她说你写念恩考上北大了，她也看见了。她说她天天看着你，天天看着咱们。她说她很好，让你放心。她说她在天上，跟太爷爷念诗呢。念的可好了。她说等你也来了，她念给你听。”

念恩念完了，把信折好，放在树根旁边。她说：“外公，信放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看。”槐花站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坐在躺椅上写信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父亲在写什么。现在她知道了。父亲在写思念，写了一辈子，写了几百封。一封都没有寄出去。可外婆每一封都收到了。念恩说得对，她在天上收到了。

那天晚上，念恩坐在外婆的躺椅上，念槐坐在旁边，槐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月光照在院子里，照着那棵大树，照着那几棵小树，照着那个矮矮的树桩。念恩问槐花：“外婆，外公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槐花想了想，说：“你外公啊，年轻的时候，可帅了。高高大大的，不爱说话，可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他在县城开店，起早贪黑，可从来不喊累。你外婆说他是个闷葫芦，可心眼好。”念恩说：“那外婆是怎么认识外公的？”槐花说：“你外婆啊，是隔壁村的。你外公去赶集，看见她在卖鸡蛋，就买了几个。后来天天去买，买了一个月，就把你外婆买回来了。”

念恩笑了，说：“外公真有意思。”槐花也笑了，说：“对。真有意思。”

念恩又问：“那太爷爷呢？太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槐花想了想，说：“你太爷爷啊，我没见过。你外婆见过。她说你太爷爷瘦瘦的，高高的，戴副眼镜，喜欢穿长衫。说话轻声细语的，跟谁都不红脸。”念恩说：“那他跟太奶奶是怎么认识的？”槐花说：“在琉璃厂，一个书店门口。你太爷爷去买书，钱不够，你太奶奶帮他付了。后来你太爷爷请她喝茶，就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