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五十二年的春天,念槐收到了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
信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寄信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叫山田和子,住在东京。她说她年轻时在北京留学,读过太爷爷的文章,一首记得。前些日子,她在东京的一家旧书店里看到了日文版的《青荷亲启》,买回来读了一夜,哭了很久。她说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祖母年轻时也等过一个人,那个人去了满洲,再也没有回来。祖母等了一辈子,等来的只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笑着,很年轻。
她在信的末尾写道:“念槐女士,我祖母己经不在了。可她等的那个人,还活在我心里。每当我读到沈知书先生的信,就会想起他。谢谢你,谢谢你的太爷爷。他的字,让我相信,有些东西是不会被时间磨灭的。”
念槐把那封信读了三遍。她想起太爷爷的那些信,想起太奶奶在灯下一遍又一遍地读它们的样子。她没见过太奶奶,可她觉得,太奶奶和山田和子的祖母,是一样的。她们都在等,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一封永远寄不到的信。她们没有等到,可她们等到了自己。等了一辈子,等成了一个坚强的人。
念恩放学回来,看见妈妈坐在树下发呆,跑过来问:“妈妈,你怎么了?”念槐把信递给她。念恩看完,说:“妈妈,这个奶奶真可怜。她的祖母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念槐说:“她等到了。她等到了自己。等成了一个坚强的人。”念恩点点头,说:“就像太奶奶一样。”念槐说:“对。就像太奶奶一样。”
那年春天,念槐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太爷爷的信翻译成日文,送到日本去,让更多的人看到。念萱姑姑知道后,专门从北京赶回来帮她。念恩姑姑也来了。三姐妹坐在堂屋里,一封一封地翻译。念槐译初稿,念萱校对,念恩负责查资料。念恩在旁边帮忙倒茶,她每倒一杯,都要看一眼那些信。她问念槐:“妈妈,太爷爷的信,会不会被翻译成很多种语言?”念槐说:“会。现在己经有了英文版、日文版、法文版、德文版。以后还会有更多。”念恩说:“那太爷爷的话,全世界都能看到了。”念槐说:“对。全世界都能看到。”
念恩高兴了,说:“那太爷爷一定很高兴。他的信,那么多人看。”念槐说:“对。很高兴。”
那年夏天,念槐收到了台湾林书远的来信。信上说,他儿子大学毕业了,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要来北大读书。他说他让儿子带了一样东西——一棵小槐树苗,是从他爷爷坟前那棵树上剪的枝。他说他想把这棵树种在老宅的院子里,让它回到故乡。
念槐捧着那封信,手都在抖。她想起太爷爷日记里的那句话——“伯远兄,不知何时能再见。”他们再也没有见过。林伯远去了台湾,沈知书留在大陆。两个人隔着一道海峡,隔了三十年。可他们的树,却要在一起了。林伯远坟前的树,要回到沈知书的家了。
念槐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念恩。念恩高兴得跳起来,说:“妈妈,那咱们家就有台湾的树了!”念槐说:“对。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一定高兴。”念恩说:“那它种在哪儿?”念槐想了想,说:“种在太奶奶的躺椅旁边。让它陪着她。”念恩点点头,说:“好。让它陪着她。”
那年秋天,林书远的儿子来了。他叫林怀远,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他捧着一个花盆,里面是一棵小小的树苗,只有一尺多高,嫩嫩的,绿绿的。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棵大树,看了很久。他说:“这就是沈知书先生家的树?”念槐说:“对。这就是。”林怀远说:“我爷爷要是能看见,一定很高兴。”他把花盆放在地上,蹲下来,轻轻摸着那棵小树苗,说:“你到家了。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家了。”
念槐把那棵树苗种在秀芬的躺椅旁边。念恩帮着她培土,浇水。种好了,念恩站在树前,说:“小树,你好好长。你从台湾来,到我们家了。你陪着我太奶奶,她一个人坐了好多年了,该有个伴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念恩说:“你答应了?答应了就好。”
那年冬天,念槐收到了山田和子的回信。信上说,日文版的《青荷亲启》己经出版了,在日本卖得很好。很多读者写信给她,说读了这些信,想起了自己的祖母,想起了那些等待的日子。她说她把其中一封读者来信转给念槐,是一个年轻女孩写的。女孩说,她以前觉得祖母很傻,等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等到。读了沈知书的信,她明白了,祖母等到了。她等到了自己。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98 章 第100章 百年槐花香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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