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天,黄泥乡政府变成了工地。
贺知年把三件事排了个时间表,贴在办公室墙上。
第一件:粮站仓库改造,三天完工。
第二件:设备安装调试,五天完工。
第三件:苹果采收动员,同步进行。
三件事一天都不能耽搁。
——
粮站仓库在乡政府后面二百米,一排三间的砖瓦房,空了两年多,屋顶有几片瓦碎了,地上积着一层厚灰,角落里还有老鼠窝。但主体结构没问题,地面是水泥的,通风也好。
张全胜从附近村子叫了十来个壮劳力过来帮忙。贺知年画了一张简单的布局图——切片区在东头靠窗,光线最好;烘干区在西头,挨着后门,方便排烟散热;封装区在中间,靠近大门,出货方便。
张全胜二话没说照着干。第一天铲灰、清杂物、补屋顶。第二天刷墙、砌灶台、接烟囱。第三天平地面、搭工作台、挖排水沟。他当兵那几年学过基建,一把瓦刀抡得虎虎生风,砌墙的手艺比村里的泥瓦匠还利索。
仓库收拾出来了,但新的问题跟着来了——设备是电动的。
切片机要动力电,烘干炉的鼓风机要电,封装台的封口机也要电。粮站仓库空了两年,原来的电线早被老鼠啃得精光,就算没啃,黄泥乡的电压也是三天两头忽高忽低,照明灯泡都一闪一闪的,带不动工业设备。
张全胜拍了一下大腿:“电的事我去办。”
他提着两瓶西凤酒骑车去了镇上供电所,堵了所长整整一天。所长姓郭,跟张全胜当兵时在同一个师,算半个战友。张全胜把酒往桌上一放,把意向书和报告往他面前一摊,从中午磨到天黑,硬生生说动了老郭从镇上主线拉了一根专线进粮站仓库。
线是旧线,电杆是木杆,但够用了。
专线接通那天,小刘合上闸刀,切片机的刀片嗡嗡转起来,声音稳稳当当的。张全胜站在门口听了半分钟,脸上的表情像听见了冲锋号。
——
苹果的事,是陈守田去跑的。
贺知年原本想自己去村里动员,但张全胜拦住了他。
“你去没用。老百姓不认识你,你说什么他们都半信半疑。老陈去,他是本地人,这些村的支书跟他都是磕过头的交情。”
贺知年想了想,同意了。但他给陈守田准备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沓白条格式样本——上面印着“黄泥乡苹果收购凭证”,写明了户名、斤两、日期,最下面盖着乡政府的公章。
第二样是那张一亩账。贺知年重新誊抄了一遍,数字写得大大的,一目了然。
“陈乡长,别的话不用多说。把这张纸往村口一贴,让他们自己看。”
陈守田接过纸,折好揣进兜里。
他先去了最近的张家湾。
张家湾村口有棵大柳树,树底下是村里人扎堆闲聊的地方。陈守田到的时候,树下坐了七八个人,有老汉有婆姨,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蹲在旁边用弹弓打麻雀。
村支书老魏迎出来,递了根旱烟:“守田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有个事,跟大家说说。”
陈守田没坐,站在柳树下,把一亩账的纸展开,钉在了树干上。
“都过来看看。”
七八个人凑上来,识字的念出声,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
“一亩麦子,好年景三百斤,交完公粮剩两百一十斤,一毛五一斤,一年三十一块五。”
没人有反应。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一亩苹果,好年景两千斤。加工成果脯出西百斤,供销社收八毛一斤,三百二十块。扣掉成本,到手一百九十二块。”
柳树下安静了。
一个干瘦老汉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眯着眼看那张纸。他不识字,但“三十一块五”和“一百九十二块”这两个数他听清了。
“守田,你没念错?”
“没错。数是我跟乡里的专干一个村一个村跑出来的,你们各家山上多少果子你们自己清楚。”
“谁收?”后面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插话,胳膊上晒得脱了层皮,“做出来谁收?别到头来烂在仓库里。”
“省供销总社。”陈守田把意向书复印件掏出来,在人群里传了一圈。大部分人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但那枚圆圆的红印章看得懂。
“那咱们要干什么?”老魏问。
“摘苹果。送到乡里作坊去,按斤记账打白条。”陈守田掏出白条样本晃了一下,“乡政府的章,张乡长签字。第一批果脯卖了钱,白条换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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