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边西大学经济系会议室。
不大的房间,一张长条桌,坐了十来个人。钟教授坐在主位,两边是经济系的几个教师和研究生。贺知年坐在钟教授对面,面前摆着那份课题报告和一沓原始数据表。
林知夏坐在钟教授右手边,面前摊着她的硕士论文手稿和三本笔记本。
贺知年扫了一眼她的论文标题——《产业梯度转移中的劳动力要素分析:一个理论框架》。一百二十多页,比他的课题报告厚了三倍。
钟教授开场很简短。
“今天不是答辩会,是讨论会。贺知年同志的课题报告和知夏的论文碰巧研究的是同一个方向,但方法论完全不同。一个从实操出发,一个从理论出发。今天把两边的东西拿出来碰一碰,看能不能碰出点火花。”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小贺先讲。”
贺知年没带讲稿。他用十分钟把宝丰电子加工点的核心数据过了一遍——建厂成本、用工成本、劳动生产率的月度变化曲线、不良率的下降轨迹、蔡文彬追加投资的决策依据。
全是数字。没有一句定性判断,没有一句“我认为”。
讲完他把数据表推到桌子中间:“各位老师随便看,有疑问首接问。”
钟教授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教师先翻了两页,问了个技术性问题——工人培训周期的数据是怎么统计的。贺知年解释了一遍,对方点头,没追问。
然后钟教授看向林知夏:“知夏,你来。”
林知夏站起来。她讲的方式跟贺知年完全不同——先花五分钟搭了一个理论框架,从劳动经济学的基本假设开始,引入了“人力资本积累速率”的概念,然后用一组微分方程描述了劳动生产率在产业转移中的动态变化规律。
黑板上写满了公式。
贺知年看着那些公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上辈子他高数考了六十二分,勉强及格。这辈子他在首都大学学的是政治经济学,数学基础比上辈子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林知夏的公式他大概能看懂逻辑,但具体推导过程跟不上。
不过他不需要跟上推导过程。他只需要看结论。
林知夏推了大约十分钟,在黑板右下角写下了一个最终表达式。
“根据这个模型,在初始劳动力素质差距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前提下,劳动生产率追平的理论周期是二十西到三十六个月。但——”
她转过身,看着贺知年。
“这个模型有一个隐含假设:培训强度是线性增长的。也就是说,第一个月培训一百个小时,第二个月培训一百零五个小时,依此递增。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
她拿起贺知年的数据表,翻到第三页。
“你的数据显示,宝丰加工点的工人培训强度不是线性增长的,是阶梯式的——前三个月集中培训,强度很高;第西到第六个月几乎没有培训,全部上线实操;第七个月开始又有一次集中培训,强度比第一次低但针对性更强。”
她回到黑板前,在公式旁边画了一条阶梯形的曲线。
“如果把线性假设换成阶梯式函数,追平周期会缩短到十八到二十二个月。比我原来的模型快了将近一年。”
她转向钟教授。
“钟老师,他的实际数据修正了我的理论模型。修正后的结论比原来更乐观。”
钟教授没说话,用笔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两笔。
贺知年看着黑板上那条阶梯形曲线,突然开口了。
“林同志,你刚才说的阶梯式培训不是我设计的。”
林知夏回头看他。
“宝丰加工点的培训节奏是蔡文彬定的。他是按照台湾工厂的经验来的——先集中培训打底子,然后上线干活,干到一定程度再回炉补短板。这是代工厂通用的做法,不是我的发明。”
“这不影响数据的有效性。”林知夏说。
“对,但影响推广的可复制性。”贺知年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他拿起粉笔,在林知夏的阶梯曲线旁边画了另一条线——平缓得多,中间有几个明显的拐点。
“这是我在其他三个试点县收集到的培训曲线。没有蔡文彬那样的台湾师资,培训全靠本地中专老师和老工人带新人。你看,追平周期不是二十二个月,是三十五个月。比你原来的模型还慢。”
以上为《名义:汉东新局》第 28 章 第28章 研讨会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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