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贺知年没迟到。六点五十就到了。
图书馆二楼阅览室靠窗的位置,他把那沓原始数据摊好,铅笔削了三根,等着。
七点整,林知夏推门进来。怀里抱着笔记本和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腋下夹不住,掉了两次。
贺知年帮她捡了一次。
“你把整个系办公室搬来了?”
“差不多。”林知夏把东西往桌上一堆,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沓稿纸,“我把理论框架重新推了一遍,加了你上次提的企业师资标准化变量。但有三个地方的参数我定不了,需要你的数据。”
两人坐下来,头碰头地看那沓稿纸。
第一次碰面用了三个小时,从七点干到十点闭馆。主要是对数据——林知夏的模型需要的数据格式跟贺知年的原始记录不一样,得一条一条换算。
“你的数据记录方式太粗放了。”林知夏翻着贺知年的笔记本,眉头拧成了疙瘩,“工人培训时长你只记了总数,没有分工序。我需要的是分工序的数据——插件多少小时、焊接多少小时、检测多少小时。”
“当时没想到要分这么细。”
“搞实证研究不分细怎么行?”
“我又不是搞研究的,我是搞项目的。”
“那你现在补。”
“怎么补?回宝丰一个一个问?”
“对。”林知夏推了推眼镜,理所当然的语气,“你下次去宝丰的时候把这张表带上,让工厂的班组长填。”
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表格模板,行列分得清清楚楚,每一栏都标了单位和精度要求。
贺知年看着那张表格,忽然觉得好笑。
他上辈子跑了二十年项目,甲方给他的需求文档从来没有这么规范过。一个在校研究生的数据采集表,比多少企业的管理文件都专业。
“笑什么?”林知夏察觉到了他的表情。
“没什么。觉得你比我见过的甲方都严格。”
“什么甲方?”
“没什么。我是说——你这张表设计得很好。”
——
第一次碰面之后,变成了每周三次。
周三、周五、周日。图书馆七点,风雨不改。
林知夏负责理论部分——搭建数学模型、推导公式、验证逻辑自洽性。贺知年负责实证部分——提供数据、补充案例、确保每一个理论推导都有现实对应。
两人的分工很明确,但争论从来没停过。
争最多的是措辞。
“这里不能写'可以预见',”林知夏用红笔划掉贺知年写的一段话,“学术论文要说'根据模型推演,在满足以下条件时'。”
“那太绕了。审稿人看到这种句子会犯困。”
“审稿人看到'可以预见'会觉得你在拍脑袋。”
“那改成'数据表明'行不行?”
“你的数据只有一个县的样本,'表明'太绝对了。改成'数据初步显示'。”
贺知年看着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的稿纸,叹了口气。
上辈子写项目报告,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甲方看结论不看措辞。这辈子跟一个搞学术的人合作,每一个用词都得过她那关。
烦。但他不得不承认——她改过的东西确实更严谨。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碰面的地点从图书馆扩展到了其他地方。
起因是有一次周五图书馆临时闭馆,他们搬到了学校食堂。食堂的灯很亮,桌子很大,而且有一个图书馆没有的好处——有吃的。
那天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讨论论文里“工资弹性系数”的取值范围。
“你取零点三,依据是什么?”林知夏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宝丰的实际数据。工人工资涨百分之十,劳动供给增加百分之三。”
“零点三太低了。你的样本是一个没有替代就业机会的贫困县。如果推广到全省,有些县有国营厂,工人有替代选择,弹性会更高。”
“你觉得多少合适?”
“零点西五到零点六之间。”
“凭什么?”
“凭刘易斯的二元经济模型。”林知夏放下筷子,在纸巾上画了一条曲线,“劳动力从无限供给阶段过渡到有限供给阶段的时候,弹性系数会跳升。边西省正好处在这个过渡区间。”
贺知年看着纸巾上的曲线。
他知道她是对的。但他也知道刘易斯模型有一个前提假设——劳动力市场是自由流动的。一九八西年的边西省,农村劳动力流动受户籍制度限制,实际弹性不会有理论值那么高。
“刘易斯的模型假设劳动力自由流动。但你考虑过户籍的约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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