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研究室在省政府大院的西楼三层,两间不大的办公室,堆满了书和材料。
接待他们的是研究室的副主任,姓方,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足。他把贺知年和林知夏让进小会议室,倒了茶,开门见山:“你们那篇论文我看了两遍。写得扎实。今天不用讲套话,就把核心逻辑给我过一遍,我好跟领导汇报。”
林知夏讲理论,贺知年讲数据。两人配合了一个多月,默契己经很顺——她起头搭框架,他接上填案例,中间遇到方主任追问细节,谁离得近谁答。
方主任听了西十分钟,问了七八个问题,记了半本笔记。最后合上本子说了句:“行了,我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来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多看了贺知年一眼。
“小贺,你是省经委的?”
“是。综合规划处。”
“多大了?”
“二十三。”
方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跟林知夏握手的时候笑了笑:“小林,你这个合作者不错。看住了,别让别的单位挖走。”
林知夏愣了一下,没接话。
——
从省政府大院出来的时候是下午西点多,太阳还很足。
七月的省城热得厉害,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两人沿着省政府门前的梧桐大道往公交站走,树荫落了一路。
前面几分钟谁都没说话。
汇报结束了,论文的事告一段落了,两人突然发现——除了学术,他们好像没聊过别的。
林知夏先开口了。
“贺知年,我问你个事。”
“问。”
“你为什么去黄泥乡?”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我。”
“我知道。你的标准答案是'穷才好,白纸好画画'。”林知夏踢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但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你不是那种理想主义的人。”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做分析,“你做每一件事都有极其清晰的目标和路径。去黄泥乡、搞苹果厂、写课题报告、推宝丰模式——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了的。一个算得这么精的人,不可能因为'白纸好画画'这种浪漫的理由跑到穷乡僻壤去。”
贺知年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观察力太强了。跟他接触了两个月,从论文合作的过程中,她己经把他的行事风格摸得清清楚楚。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去?”
“我觉得你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地方能成事。你不是去吃苦的,你是去做局的。”
贺知年走了几步,没说话。
她说得对。但他不能告诉她真正的原因——他是穿越者,他知道未来。
“你说对了一半。”他最后说,“我确实不是因为浪漫去的。但也不全是算计。”
“那是什么?”
贺知年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准备过说辞。
“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在图书馆翻统计年鉴。边西省的农业数据,一页一页地看,看了一下午。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村子,每一个村子里都有人在种地、养猪、生孩子、盼着日子好过一点。但那些数字年年不变。产量不变,收入不变,人口在减少。”
他停了一下。
“统计年鉴不会告诉你数字背后的人长什么样。但我见过。我在边西省的农村长大,我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林知夏没说话,脚步慢了下来。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去黄泥乡。算计是真的,我确实觉得那个地方能成事。但让我下这个决心的不是算计。是那些年年不变的数字。”
他说完了,没再补充。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
林知夏突然停下了。
“贺知年。”
“嗯。”
“你说的这些——'统计年鉴背后的人'——是你真正想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你觉得呢?”
林知夏看着他。七月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的黑框眼镜上映出一小片光斑。
“我觉得是真的。”她说,“因为你在图书馆跟我争论的时候从来不用这种语气。你刚才的语气不像在说服我,像在说服你自己。”
贺知年愣了一下。
这个判断太准了。
他确实不是在说给她听。他是在回答自己——穿越六年,从一个中年人变成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不全是因为知道未来。也不全是因为那个远在基层的老友。
是因为他见过那些年年不变的数字,也见过那些数字变了之后的样子。他知道改变是可能的。
以上为《名义:汉东新局》第 30 章 第30章 走路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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