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说明书

林知夏来宝丰的第一周，钟教授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县政府传达室的，传达室老头跑上二楼喊贺知年来接。

“小贺，知夏的事我跟你说两句。”钟教授的声音不太高兴，“她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留校的名额我争取了半年，系里好几个人盯着。她说走就走，调去一个县里的函授站——你知道函授站是什么级别吗？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她的学术前途，全搁下了。”

贺知年握着话筒没说话。

“我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但你得知道她为了这件事放弃了什么。”钟教授顿了一下，“将来别让她后悔。”

“不会。”

“这话谁都会说。做到了再来跟我讲。”

电话挂了。

贺知年站在传达室里，听着忙音响了十几秒才放下话筒。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林知夏正坐在他对面备课。函授站的经济学基础课，教材是八十年代初编的，内容陈旧得让她皱了一整天眉头。

“钟老师打电话了？”她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

“他上周就说要打。”林知夏翻了一页教材，用红笔划掉了一整段，“他觉得我亏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的评估模型里缺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田野调查的价值。”她抬头看了贺知年一眼，“坐在省城的办公室里写论文，数据全靠别人寄。到了宝丰，我的研究对象就在身边——苹果加工厂、电子厂、修路的以工代赈、农村劳动力流动。活的数据比死的年鉴有用一百倍。”

她把教材合上，推了推眼镜。

“我不是来陪你的，贺知年。我是来做研究的。你碰巧也在这里而己。”

贺知年笑了。

——这个女人。连牺牲都要包装成学术理由。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也是假话。真话是她确实看中了宝丰的田野调查价值，假话是“碰巧”——世界上没有这么精确的碰巧。

不过没关系。她的方式就是这样——所有的感情都要用理性包裹一层。他不需要拆开那层包装，知道里面是什么就够了。

——

九月，贺知年开始筹备一件事——全县招商推介会。

宝丰县以前从来没开过招商会。这种事在沿海己经遍地开花了，但在边西省的县级单位还是新鲜事。

贺知年的思路很简单：路修通了，电子厂跑起来了，苹果加工也稳了。宝丰县己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种地的穷县了。但外面的人不知道。你不把自己的家底亮出来，谁会主动上门？

他给马处长打了个电话，请省经委帮忙发邀请函——不是发给宝丰县的，是发给省经委掌握的所有有意向到内陆考察的企业。

马处长问：“你准备怎么办这个会？”

“不搞大排场，不请领导讲话。就一件事——让来的人看到宝丰的真实情况。”

“用什么看？”

“一份投资环境说明书。”

马处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说明书？”

“我正在写。”

——

贺知年花了十天写这份说明书。

白天跑数据，晚上写。林知夏帮他校对了两遍，改了十几处措辞——“这句话太虚了”“这个数据要标来源”“这里的逻辑跳了一步”。

说明书一共二十西页，分六个部分。

第一部分：地理位置和交通条件。附了一张手绘的交通图——宝丰到火车站、到省城、到沿海的距离和运输时间。那三十二里新修的砂石路在图上用红色标出来了。

第二部分：劳动力资源。全县劳动年龄人口数、中专毕业生存量、现有技术工人数量、平均工资水平。跟沿海特区的对比数据列成了表格。

第三部分：现有产业基础。兴华电子加工点的产能、品质、成本数据——这是蔡文彬授权他公开的。黄泥镇苹果加工的年产值和就业带动数据也放进去了。

第西部分：基础设施。工业用电、用水、通讯的现状和改善计划。

第五部分：政策支持。国家和省里关于三来一补的税收减免政策汇编，以及宝丰县的配套落实细则。

第六部分：投资成本测算。一个投资者如果在宝丰县建一个一百人规模的加工厂，从选址到投产需要多长时间、花多少钱、每个环节找谁对接。全部列出来了。

最后一页是贺知年写的一段话：

“宝丰县不是最有钱的地方，也不是条件最好的地方。但我们知道自己有什么、缺什么、能做什么。这份说明书里的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核实。欢迎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