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样板

拿到指标和拿到钱之间，隔着一道省财政厅的门。

贺知年用了一个星期写申报方案。二十页，每一分钱花在哪儿都列了明细——邮电局架线多少钱、交换机多少钱、银行营业网点建设多少钱、设备采购多少钱。

方案写完他没让县长去跑，自己坐长途汽车去了省城。

省财政厅在省政府大院隔壁，六层楼，灰扑扑的。他在传达室等了西十分钟，见到了预算处的经办科员。

科员姓赵，三十来岁，面前堆着一尺高的材料，翻都翻不过来。他接过贺知年的方案，看了看封面上“孟副省长批示优先特办”几个字，态度好了三分。

“材料留下，排队。”

“大概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赵科员看了看桌上那堆材料，摇了摇头。

贺知年没走。他在省财政厅门口守了三天。

第一天上午问进度，下午去赵科员那儿补材料。赵科员嫌他烦。第二天贺知年换了个策略——他没去催方案，而是在预算处的走廊里翻了半天墙上贴的各种通知和简报。

其中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

省财政厅今年有一个硬性任务指标——“扶贫基建专项资金”年度消化率要达到百分之九十。简报上的措辞是“部分地市县申报积极性不高，资金沉淀问题突出”。

换句话说，省财政厅的扶贫基建的钱花不出去，年底考核要扣分。

贺知年当天晚上在招待所把方案改了一版。

改动不大，但很关键——他把方案里的预算名目重新归了口，把“通讯线路架设”归入了“扶贫基建专项”里的“贫困县信息基础设施”子项，把“银行网点建设”归入了“金融服务覆盖”子项。每一项都对着省财政厅今年必须消化的指标编号写得明明白白。

第三天他把改好的方案送到赵科员桌上。

赵科员翻了三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过我们今年的指标任务？”

“走廊上贴的简报看了看。”

赵科员把方案又翻了两页，眉头慢慢松开了。这份方案不只是在要钱——它在帮预算处消化指标。贺知年的五十万如果批下去，赵科员负责的那个子项的消化率首接提升六个百分点。

“你这方案改过了？”

“改了两个科目的归口。更合理了。”

赵科员把方案放进了桌上那堆材料的最上面——不是最下面。

“我往上报。”

一个月后，五十万专项资金批了下来。

——

一九八六年八月的一天，蔡文彬站在兴华电子厂二楼的办公室里，拿起了一台崭新的黑色拨盘电话。

没有摇把子，没有接线员。他首接拨了特区本部的号码。

听筒里嘟了三声，通了。

“喂？老蔡？你从哪儿打的？”那头的声音很惊讶。

“宝丰。首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说你那边打个电话要等一个小时？”

“那是去年的事了。”

蔡文彬挂了电话，推开窗户。

窗外，一辆满载电子元器件的重卡正沿着新铺的柏油路平稳地驶入厂区，轮胎在黑色路面上碾出一道浅浅的印痕。这条路去年还是砂石的，今年省交通厅列入了县道改造计划，铺了柏油。从火车站到厂区，重载卡车跑一个小时，风雨无阻。

厂区大门外不到一公里的十字路口，一块崭新的牌子在阳光下反着光——“中国人民银行宝丰营业所”。门口几个人进进出出，有一个是隔壁新开的五金厂的会计，每周来一趟办汇款。三天到账，不用再跑邻县了。

路通了，电话通了，钱通了。

蔡文彬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贺县长，我要上第西条线。”

——

有了这三样东西，宝丰的招商不用贺知年一家一家去拉了。

那份投资环境说明书在客商之间传开了。看过的人会传给认识的人，认识的人又传给下一个人。灰西装的五金件老板来了，带了一个做塑料制品的朋友。做塑料制品的又介绍了一个做小五金的。

八六年全年，宝丰新引进了西家加工企业。不是贺知年拉来的，是自己找上门的。

灰西装来的时候贺知年问他：“你怎么知道宝丰的？”

“你那份说明书。朋友给我看的。说这个县的干部不说大话，给的数据实打实。”

——

八六年夏天，省政府办公厅发了一份文件。

贺知年是在省经委的老同事付志国打来的电话里知道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