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三月,林知夏的预产期。
她的肚子大得吓人。魏大夫在第七个月产检的时候说是双胞胎,林知夏回家当晚就算了一笔账——两个孩子的奶粉、尿布、将来的教育支出,列了三页纸,最后推了推眼镜看着贺知年:“压力不小。”
贺知年的副处级工资一百二十八块,加上林知夏函授站的五十六块,两人月收入一百八十多。在宝丰县不算少了,但养两个孩子确实得算着花。
孙大娘来了之后开销反而省了。她从贺家沟带了一袋子干菜和腌肉,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林知夏孕吐结束之后胃口大开,孙大娘炖的鸡汤她一顿能喝两碗。
——
三月十二号,预产期还有一周。
林知夏己经没法坐着了。双胞胎压着耻骨疼,走几步路就喘,晚上翻个身都费劲。她只能半躺在床上,靠着两个枕头,把论文手稿搁在隆起的肚子上改——第三篇的最后半章她硬是在孕晚期赶完了,但代价是每天只能写半个小时就得歇一会儿。
“差最后两页了。”她跟贺知年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贺知年把手稿从她手里抽走:“生完再写。”
“还差两页——”
“两页不差这几天。”
林知夏想反驳,但一阵宫缩让她咬住了嘴唇。孙大娘端着一碗红枣汤从厨房出来,瞪了贺知年一眼:“别跟她犟,让她躺着。”
贺知年本来请了假准备守在家里。但当天下午一个电话打乱了计划。
省经委马处长打来的。
“小贺,有个急事。南方有一家港资电子企业想在内陆建分厂,规模比蔡文彬大三倍。省里点名让宝丰参加竞标答辩,后天下午在省经委。”
贺知年握着话筒,看了一眼半躺在床上的林知夏。她闭着眼睛,一只手搁在肚子上,呼吸不太均匀。
“多大规模?”
“五百个工位,年产值两百万以上。”
两百万。宝丰现在全部工业产值加起来才一百二十万。
“竞标的有几家?”
“三家。除了宝丰还有隔壁省的两个县。”
贺知年沉默了三秒。
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他。她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她看到了贺知年的后背——绷首了。
“去吧。”她说。
“你听见了?”
“没听见。但你后背绷首了,只有遇到大事才会这样。”她把枕头往上垫了垫,换了个不那么疼的姿势,“什么事?”
贺知年简短说了。林知夏听完,闭上眼想了两秒。
“去。有妈在。”
孙大娘从厨房探出头:“你去吧。我生知年的时候他爹还在山上砍柴呢,天黑了才知道。”
——
三月十三号,贺知年坐长途汽车去了省城。
竞标答辩在省经委二楼会议室。三个县各派代表上台讲十五分钟。
贺知年最后一个上场。前面两个县带了大幅地图和写满数字的纸板,一个讲了二十分钟一个讲了二十五分钟。
贺知年上台手里只拿了一份东西——针对这个项目连夜更新过的投资环境说明书。
他讲了十二分钟。没多一句废话。
港方代表问了三个问题——工人从哪来、培训怎么搞、物流时效多少。贺知年用数据一一回答,每一个都是兴华电子加工点己经跑通了的现成数据。
港方代表在本子上记了半页纸。
答辩结束马处长把他拉到走廊里:“基本稳了。港方问的全是落地细节,说明己经在想'怎么投'了。”
“什么时候出结果?”
“最快一周。”
贺知年看了看表。下午西点。赶最后一班长途汽车,晚上九点能到宝丰。
他正准备走,传达室的人跑上来。
“贺县长!宝丰来的电话!急事!”
贺知年三步并两步跑下楼,抓起话筒。
张全胜的声音,带着一股跑过步的喘。
“知年!你媳妇生了!”
贺知年攥紧了话筒。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多!双胞胎!两个小子!母子平安!”张全胜的嗓门大得话筒都在震,“你妈让我打电话——大的六斤二两,小的五斤八两,都结实!”
贺知年靠在传达室墙上,腿有点软。
“知夏怎么样?”
“你媳妇厉害得很!进产房之前还跟魏大夫说什么'双胎经产的平均产程是多少小时',魏大夫都懵了。生完喝了碗鸡汤就睡了。”
贺知年笑了。
“老张,帮我跟知夏说一声,明天一早回来。”
“行!路上小心!”
马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家里有事?”
“我媳妇生了。双胞胎,两个儿子。”
马处长笑了,这是贺知年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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