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布局

一九九零年，贺知年在省计委的第二年。

工业结构调整的效果开始显现了。

当初暂缓的八个项目里，有五个在市场数据更新后被正式否决——果然跟贺知年预判的一样，建材和初级化工严重过剩。剩下三个调整了方向重新上马。鸿源市的水泥厂黄了，但蔡文彬牵线的小家电厂投了产，半年就回了本。

周大明再来省城的时候专门请贺知年吃了顿饭，席间说了句：“贺处长，你当初拦我那一下，我骂了你三个月。现在想想，那一下拦得值。”

贺知年笑笑，碰了一杯。

——能让被拦的人说出“拦得值”，这件事就算真正成了。

郑处长对他的态度也变了。不是变热情了——郑处长对谁都不热情——是开始把真正重要的活交给他。全省年度工业项目审批汇总、省长办公会的工业议题材料、跟国家计委对接的数据报表，这些原来都是郑处长自己把关的，现在一半交到了贺知年手上。

处里的三个科长对此没什么意见。不是他们服气，是贺知年干活的方式让他们挑不出毛病——每一份材料他都会提前跟相关科长沟通，该署名的署名，该分功的分功。他从来不抢活，但干出来的东西质量总是最高的。

到了九零年底，郑处长跟主任提了一句：“小贺可以转正了。”

转正不是转正式工的意思——他本来就是正式编制。是工业处的副处长前面那个“副”字去掉，变成正处长。郑处长明年要退了，他在给自己选接班人。

但这件事没有立刻落地。因为贺知年在做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

一九九零年秋天，贺知年向郑处长提交了一份报告。

标题很普通——《关于在边西省建立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前期调研建议》。

郑处长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开发区？”

“对。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

“小贺，你知道现在全国的经济形势是什么样吗？”郑处长的语气不是反对，是真的在提醒他，“八八年物价闯关之后，中央的调子是治理整顿、压缩投资。各省都在收缩，你这时候提开发区——方向反了吧？”

“现在是反了。”贺知年说，“但我不是建议现在建，是建议现在做前期调研。选址、规划、政策框架，这些工作做好了放在那里。等形势变了，随时可以启动。”

“形势什么时候变？”

“不知道。但会变。”

郑处长看了他五秒钟。

“你每次说'不知道但会变'的时候，最后都变了。”他把报告收进抽屉，“调研可以做，但不能声张。你私下跑，别打省计委的旗号。”

“明白。”

——

接下来的半年，贺知年利用周末和出差间隙，把边西省转了一圈。

他看的不是现有的工业区，是空地。

具体来说，是那种靠近交通枢纽、地势平坦、水电可接入、周边有劳动力但目前还是农田或荒地的地方。

他一共看了十二个点，最后在笔记本上圈了三个。

第一个在省城东郊，靠近铁路编组站，地势平，水电齐全。优势是区位好，劣势是地价己经不便宜了。

第二个在宝丰县北面，靠近新修的柏油路和火车站联络线。优势是地价低、有现成的产业基础，劣势是离省城远了点。

第三个在边西省南部一个地级市的郊区，靠近高速公路规划线。优势是交通潜力大，劣势是目前还是一片荒地，什么基础都没有。

三个点他都做了详细的调研报告——地形图、交通距离、用地成本、周边劳动力分布、水电气接入条件。每个点一份材料，装在三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做完之后他把三个文件袋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没有交给郑处长，没有汇报给任何人。

——

林知夏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九一年年初，她带着两个孩子搬到了省城——贺知年在省计委的家属院分到了一套两居室，虽然小，但比宝丰的十二平米强多了。

明泽和明野三岁半了。明泽安静，能自己坐在小板凳上翻半天画册。明野是个小炮弹，搬家第一天就把邻居家的花盆踢翻了。

孙大娘也跟着来了。她负责带孩子做饭，林知夏负责在省城大学找了个兼职讲师的位置，继续做她的研究。

有一天晚上，两个孩子睡了，林知夏在桌前改论文，看到贺知年在翻一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