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风来了

一九九二年春天，风向变了。

变化不是一夜之间的，是从南方一点一点吹过来的。先是报纸上的措辞开始松动——“改革开放的步子要迈得更大一些”“发展才是硬道理”。然后是各省的会议调子变了，从“治理整顿”变成了“加快发展”。

省计委的走廊里，那股沉闷了两三年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了。

三月初的一个上午，郑处长把工业处全体叫到了会议室。

“省里开了会，精神我传达一下——经济发展要提速，各地要抓住机遇加快建设。具体到咱们工业处，就是两条：第一，积压的项目重新梳理，该上的抓紧上；第二，研究建设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可行性。”

郑处长说完扫了一圈。

会议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老蒋说“开发区这个事从来没搞过，得从头研究”。老周说“选址是个大问题，得组织专家论证”。其他几个科员也七嘴八舌——有说要先去沿海考察的，有说要先请省里定调子的。

贺知年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郑处长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小贺，你怎么看？”

贺知年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面，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个牛皮纸文件袋，并排放在桌上。

文件袋有点旧了，边角磨出了毛。

“这是什么？”郑处长问。

“开发区选址的前期调研报告。三个备选方案，每个方案包括地形分析、交通条件、用地成本、劳动力分布、水电接入方案。”

会议室安静了。

老蒋伸手拿起一个文件袋，翻开看了看，又放下来拿起第二个。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材料……你什么时候做的？”

“九零年秋天开始，九一年上半年做完的。”

“一年半以前？”

“对。”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老周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干：“你一年半以前就知道省里要搞开发区？”

“不知道。但我知道经济收缩不是常态，早晚会重新放开。放开的时候如果再从零开始选址调研，至少要半年到一年。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差，够别的省把好项目全抢走了。”

郑处长把三个文件袋一个一个打开，每一份都翻了几页。地形图是手绘的，数据是实地跑的，用地成本是一亩一亩问出来的。

他翻完之后合上文件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各位，”他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你们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小贺来当这个副处长了吧。”

没人接话。

——

当天下午，郑处长带着三份报告上了主任办公室。

三天后，主任带着报告上了孟副省长的办公室。

一周后，孟副省长在省长办公会上提交了开发区建设的专题报告。报告的核心内容就是贺知年那三个备选方案——省城东郊、宝丰县北面、南部地级市郊区。

省长办公会讨论了两个小时，最终定了两个：省城东郊作为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主体，宝丰县北面作为配套的产业园区。南部那个点暂时搁置，等高速公路通了再说。

消息传回省计委的时候，郑处长把贺知年叫到办公室，把门关了。

“小贺，开发区的事定了。省里要成立一个筹备组，从各厅局抽人。主任的意思是让你去。”

“什么角色？”

“筹备组副组长。负责招商引资和企业入驻。”

贺知年想了想。筹备组是临时机构，不是常设岗位，但权限很大——开发区从规划到建设到招商，全部在筹备组手里。干好了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干砸了就是众矢之的。

“组长是谁？”

“省经委的一个副主任，姓方。你在省经委待过，应该知道这个人。”

贺知年知道。方副主任就是当年省政府研究室的方主任——听过他和林知夏汇报论文的那位。后来从研究室调到了省经委当副主任。

“我去。”

郑处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不是筹备组的任命书。是工业处的人事调整通知。

“你走之前，有件事先落实了。”郑处长把文件推过来，“工业处处长。我下个月退，你接。”

贺知年看着文件上自己的名字。

工业处处长。正处级。

三十一岁。

“接了再走。”郑处长说，“以正处的身份去筹备组当副组长，比以副处的身份去，分量不一样。”

贺知年把文件收好。

“谢谢郑处长。”

“别谢我。”郑处长靠在椅背上，最后看了他一眼，“我在省计委干了一辈子，见过的年轻人多了。大部分人是等风来了才开始跑。你不一样——你在没风的时候就把帆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