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视察

第二天上午，两辆黑色桑塔纳沿着新修的柏油路，驶向鑫海集团的一号矿区。

一号矿区果然漂亮。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幅标牌——“鑫海矿业集团绿色示范矿区”，矿区周围种了两排小树苗，稀稀拉拉的，但起码有绿色。采掘区用铁丝网围着，从路上只能看见整齐的作业面和几辆崭新的挖掘机。洗煤厂的烟囱里冒着白色的蒸汽——不是黑烟，是经过处理的。

鑫海集团的副总经理亲自接待，穿着一身工装，安全帽上印着“鑫海”的标志。沿途讲解的每一句话都像背过的课文——年产量多少吨、税收多少万、解决了多少就业、绿化投入多少万。

贺知年一路微笑点头，偶尔问两句不痛不痒的问题。

“这个矿区运营多少年了？”

“五年了。冯总从建矿第一天就提出了'绿色开采'的理念。”

“其他矿区也是这个标准？”

副总经理的眼神闪了一下——不到一秒，但贺知年看见了。

“基本上都在往这个方向靠。”

基本上。在往这个方向靠。

翻译过来就是：只有这一个是这样的，其他都不是。

贺知年什么都没说。

看完一号矿区，车队沿着柏油路继续往牧业新村走。贺知年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

新修的柏油路很平，但路两边的景象在悄悄变化。离一号矿区越远，路边的草场就越稀疏，颜色也从绿变成了灰黄。有几段路的路肩上积着薄薄一层黑色的粉末——煤灰。

车队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贺知年看到了一条岔路。

岔路口没有标牌，路面是压得坑坑洼洼的土路，轮胎印迹很深——重载卡车碾出来的。土路的方向通往东边的山坳，那边隐约能看到一片灰黑色的建筑和一根冒着黑烟的烟囱。

“那边是什么？”贺知年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陪同的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犹豫了一秒。

“那边是……二号矿区。不在今天的行程里。”

“改道。去那边看看。”

后座安静了三秒。办公室主任的声音有点紧：“贺市长，二号矿区那条路不太好走，而且没有提前打招呼——”

“不用打招呼。”贺知年的语气很平淡，但不容商量，“我是来看实情的，不是来看展览的。”

司机看了一眼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反对。

车拐上了岔路。

柏油路没了，变成了碎石和煤渣铺的土路。车颠得很厉害，贺知年的头差点撞上车顶。

五分钟后，二号矿区出现在眼前。

跟一号矿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绿色示范的牌子，没有种树苗，没有铁丝围网。露天采掘面首接敞着口子，比一号矿区大三西倍，黑色的煤层一层一层露在外面。挖掘机在坑底轰隆隆地作业，扬起的煤灰弥漫了半边天。

运煤的卡车排成长队，满载的往山下走，空车的往山上开。路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煤灰，车轮碾过去黑雾腾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贺知年下了车。

矿区边缘，他看到了一条小河。

或者说，曾经是一条小河。

河道里的水是黑的。不是深色，是真正的黑——洗煤厂的废水首接排进来的。河道两边的草全死了，留下一圈枯黄的残根。更远处的草场上，有几头牦牛在吃草，但草明显比别处稀疏，颜色发黄发灰。

一个老牧民牵着牦牛从旁边经过。贺知年叫住他，比划着问——这条河以前是什么样的？

老牧民不太会说汉话，但他听懂了。他用手比了一下河面的宽度——比现在宽得多。然后又指了指河水，摇了摇头，说了一串藏语。

司机在旁边翻译：“他说，以前这条河清得能看见石头，牛可以首接喝。现在牛都不喝了。”

贺知年蹲在河边，看着那一河黑水。

他想起了黄泥乡的那些烂在山上的苹果。那时候资源是被浪费的——没人用，烂了拉倒。现在资源是被糟蹋的——有人用，用完了拉倒。

浪费和糟蹋，说到底是一回事——都是不拿将来当回事。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办公室主任站在车旁边，脸色很不好看。他正在拿手机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

贺知年心里有数了。

——

回到市政府己经是下午了。贺知年没有去找罗书记，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一条一条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