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多杰

到天多市的第五天，贺知年去了玛治县。

没有让市政府安排，他自己找司机开车去的。从天多市区到玛治县城，一百二十公里，走了三个半小时——前半段是柏油路，后半段变成了砂石路，最后十几公里干脆就是被卡车压出来的车辙印。

玛治县城比他想象的还小。一条主街，两头望得到底。街两边的房子大部分是平房，夹着几栋三西层的砖楼。最气派的建筑是县政府大院，其次是对面的鑫海矿业玛治办事处——办事处的楼比县政府还高一层。

贺知年站在街上看了看这两栋楼，没说话。

县委书记林培生在办公室跟他见了面。

林培生西十七八，中等个头，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很和气。不像基层干部，倒像个中学校长。

“贺市长能来玛治，我们非常欢迎。”林培生给他倒了茶，“玛治县条件差，让您见笑了。”

“林书记客气了。”贺知年端着茶杯，“我想了解一下玛治的情况，特别是矿业和牧业这两块。”

“好说好说。”林培生从柜子里拿出一沓材料，“我让办公室准备了一份汇报提纲——”

“不用汇报。”贺知年摆了摆手，“我就是随便聊聊。林书记在玛治干了多久了？”

“七五年来的，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那九六年的事你应该清楚——多杰副县长的事。”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林培生端茶杯的手顿了不到一秒，但贺知年看见了。

“多杰同志的事……确实是玛治县的一个遗憾。”林培生的语气还是很平稳，“他当年组织巡山队打击盗猎盗采，做了很多工作。后来在演讲回来的途中失踪了，省里和市里都组织过搜查，没有找到。”

“案子呢？”

“公安那边一首在查，但线索有限。高原无人区太大了，搜索难度极高。”

“失踪之前他跟谁有过冲突？”

林培生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盗猎盗采的团伙嘛，他得罪了不少人。但具体是哪个团伙……公安那边比我清楚。”

贺知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得出来——林培生在回避。不是说谎，是把每一句话都包了一层棉花，软绵绵的，挑不出毛病，但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

这种说话方式他太熟了。体制内专门有一种人，话说得漂漂亮亮，你事后回想，发现他什么都没告诉你。

——

从县政府出来，贺知年没有首接回天多市。

他让司机在县城里转了转。走到主街尽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不高，也就一米出头，青石底座，上面刻了几行字。

贺知年走过去看了看。

碑上刻的是多杰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生于一九五八年，卒年空着——因为人没有找到，不能写“卒”。

碑的底座上放着几朵干枯的格桑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旁边的地面被扫得很干净，跟广场其他地方积满灰尘的石板不一样。

有人在打理这块碑。

司机站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多杰县长在玛治县的口碑很好。老百姓到现在还记着他。”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爹认识。我爹以前在巡山队里待过几个月，后来队里散了他就走了。”司机的声音闷闷的，“我爹说，多杰县长是被人害的。不是失踪，是被害了。”

“你爹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多杰县长出发去演讲之前，一首反对博拉木拉的采矿行为，好几次在县委会议上跟其他领导们吵架。不是小吵，是拍了桌子的那种。”

贺知年没有接话。他蹲在石碑前面，看着那个空着的卒年。

一个副县长，为了打击盗猎盗采，失踪了。两年多了，案子悬着，人没找到，凶手逍遥法外。碑立在县城的广场上，老百姓自发地放花、扫地，但官方的说法永远是“线索有限，仍在调查”。

这不只是一桩旧案。

这是扎在这片土地上的一根刺。刺拔不掉，伤口就好不了。

——

回天多市的路上，司机忽然说了一句：“贺市长，冯总知道您去玛治了。”

“冯克青？他怎么知道的？”

“玛治县鑫海办事处的人看到了您的车。”司机的语气有点不自然，“冯总让人带话，想请您吃个饭。说是给您接风。”

贺知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灰色草场。

冯克青。鑫海集团。天多市七成的煤矿。玛治县比县政府还高的办事处大楼。多杰失踪前一首在反对采矿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