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贺知年敲了罗书记的门。
罗书记在泡茶。看见他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贺市长,坐。昨天去玛治县了?”
消息传得快。贺知年一点都不意外。
“去了。转了转。”
“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两个玛治县。”贺知年坐下来,“一个是林书记办公室里的玛治县——材料齐全、汇报到位。一个是街上和矿区的玛治县——鑫海的办事处比县政府还高一层,广场上立着多杰副县长的碑,卒年是空的。”
罗书记倒茶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倒。
“贺市长看得很仔细。”
“罗书记,我不绕弯子了。”贺知年看着他,“我来天多市之前做过功课。天多市的财政七成靠煤矿,煤矿七成归鑫海。冯克青一个人撑着这座城市一半的家底。我理解你这些年为什么动不了他——动了他,天多市的财政当年就塌一块。”
罗书记把茶杯放在贺知年面前,自己端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贺市长既然做过功课,那应该也知道——不是我不想动,是没法动。鑫海每年给天多市交三千多万的税,解决了西千多个就业。你把鑫海掐了,这西千多个工人和他们背后的家庭怎么办?市里的工资发不发?学校建不建?路修不修?”
“所以你安排我去看一号矿区。”
罗书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安排你看一号矿区,是让你知道鑫海不是一无是处。冯克青这个人确实有问题,但他也确实在养活这座城市。你要动他,你得先想清楚——拿什么替代他。”
贺知年点了点头。
这个罗书记比他预想的坦诚。不是捂盖子的那种人,是看透了局面但找不到出路的那种人。在天多市干了十几年,被现实磨圆了棱角,但心里的账还算得清。
“罗书记,我给你算一笔账。”
贺知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
“天多市现在探明的煤炭储量,按现在的开采速度,还能挖多少年?”
“二十年左右。”罗书记答得很快——这个数字他显然想过很多次。
“二十年。”贺知年在笔记本上点了点,“鑫海每年交三千多万的税,二十年就是六七个亿。听起来不少。但你算过没有——这二十年里煤挖完了,草场毁了多少、水源污了几条、牧民搬了多少户?这些损失折成钱是多少?”
罗书记没有回答。
“我帮你算。”贺知年翻到下一页,“我来之前调过西海省环保部门的资料。天多市过去五年因为采矿造成的草场退化面积是一百二十万亩,按每亩草场的生态价值估算——不是我估的,是省林业厅的标准——恢复一亩退化草场的成本是三百到五百块。一百二十万亩,你算算。”
罗书记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亿六到六个亿。”贺知年替他算了,“五年就是这个数。再挖二十年,你把鑫海交的税全部拿来修复草场都不一定够。这还没算水源污染的治理成本。”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杨树吹得沙沙响。
罗书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贺市长,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懂。但你得给我一条活路。不挖煤,天多市吃什么?”
“谁说不挖煤了?”
罗书记愣了一下。
“煤还是要挖的。二十八万人的饭碗不能一下子砸了。”贺知年合上笔记本,“但挖法要变。现在是粗放开采——有多少挖多少,挖完拉倒。我的意思是收紧开采规模,淘汰最差的几个矿区,集中到规范矿区去搞。产量减下来,但单吨利润提上去。同时强制要求矿企做采后修复——挖一亩复绿一亩,成本计入开采成本。”
“冯克青不会同意。他的利润会被砍掉一大块。”
“所以这是第一步,不是全部。”贺知年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步才是关键——找到替代产业。煤不能一首挖,天多市得有别的东西撑着。这个东西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我有几个方向在想。”
“什么方向?”
“天多市有三样东西是别的地方没有的。第一,高原牧场——如果草场恢复了,高原牦牛的品质是内地比不了的。第二,日照——西海省的年日照时数全国前三,太阳能是个方向。第三,风景——雪山、湖泊、草原,将来旅游开发的潜力很大。但这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的前提。”
“什么前提?”
“生态不能再坏下去。”贺知年看着罗书记,“草场毁了,牦牛养不好。水污了,旅游没人来。生态是天多市所有未来产业的底子。底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以上为《名义:汉东新局》第 55 章 第55章 摊牌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1639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