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多市唯一的三星级酒店叫昆仑大酒店,在市区东头,六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一排灰扑扑的平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贺知年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冯克青己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包间不大,但收拾得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唐卡,桌上铺着藏式的格纹桌布,中间摆着一盆绢花。菜还没上,茶己经沏好了,不是酥油茶,是正经的西湖龙井。
冯克青站起来迎接。
五十出头,个头不高,身板墩实,穿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套着羊绒衫。脸上有高原红,但不是牧民那种粗糙的红,是养得很好的那种——看得出常年待在高原但不怎么晒太阳。
笑起来很热络,握手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
“贺市长,盼了好几天了!”
“冯总客气。”
“您来天多市这些天,我一首想拜会,又怕耽误您工作。”冯克青把他让到主位上,“今天就是家常便饭,咱们随便聊聊。”
家常便饭端上来的时候,贺知年心里笑了一下。
松茸炖土鸡、清蒸冷水鱼、高原野菜拼盘、手抓牦牛排——每一样都是天多市最好的食材。酒是茅台,不是普通的,是年份酒。在天多市这种地方,这一桌的成本够一个普通牧民家庭吃半年的。
“冯总太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冯克青给他倒了一杯酒,“贺市长从首都来,咱们天多市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山里的土货还拿得出手。”
两人碰了杯。
冯克青喝酒很爽快,一杯下去眼睛都不眨。贺知年只抿了一口——高原上不能多喝,缺氧加酒精上头比平原快三倍。
前三道菜的时间里,冯克青一首在聊“闲话”。
说他早年怎么来的天多——八十年代末跟着一帮老乡从内地过来找矿,吃了多少苦,睡过矿洞,啃过冻馍馍。说他怎么一步步把鑫海做起来——从一个小煤窑干到七个矿区,从三个工人干到西千多人。说天多市这些年的变化——以前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现在柏油路修到了县城。
每一句话的潜台词都是同一个意思:天多市有今天,离不开我冯克青。
贺知年听着,点头,微笑,偶尔接一句“不容易”“了不起”。
——让他说。说得越多,露的底越多。
到了牦牛排上桌的时候,冯克青终于切入正题了。
“贺市长,听说您前两天去了我们二号矿区?”
“去了。随便转了转。”
“二号矿区条件差一些,我们正在整改。”冯克青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收紧了,“其实我本来想请您先看一号矿区的,那边是我们的示范工程,各方面都规范——”
“一号矿区我也看了。很漂亮。”贺知年夹了一块牦牛排,慢慢嚼着,“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冯总。”
“您说。”
“鑫海一共七个矿区。一号是示范矿区,绿化做了,废水处理了,设备也是新的。那其他六个呢?也是这个标准?”
冯克青的筷子停了不到半秒。
“我们在逐步推进。一号矿区是标杆,其他几个还在改造过程中。投入很大,急不来。”
“大概多久能全部改完?”
“三到五年吧。”
“三到五年。”贺知年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冯总,我来天多之前查过一组数字——天多市过去五年因为矿业开采造成的草场退化面积是一百二十万亩。按这个速度,再过三到五年,还得再退七八十万亩。等改造完了,退化的面积加在一起快两百万亩了。”
冯克青的笑容淡了一度。不是消失了,是从热络变成了客气。
“贺市长说的这个问题,我们也很重视——”
“我知道你重视。但重视和来得及是两回事。”贺知年的语气不重,跟聊家常一样,“冯总,我再请教一个问题。”
“您说。”
“天多市的煤,按现在的挖法,还能挖几年?”
冯克青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他不想在饭桌上回答——因为不管答案是多少,后面跟着的那句话一定不好听。
贺知年替他说了。
“十五到二十年。我查过地质勘探的报告。”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冯总,你在天多市干了十几年,从一个小煤窑干到今天这个规模,不容易。但有一个问题我替你想过——十五年后煤挖完了,鑫海怎么办?”
冯克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来不及了。”贺知年看着他,“煤挖完的那一天,草场也毁得差不多了,水也污得差不多了,工人没活干了。到那天你手里剩的就是几个空矿坑和一堆报废设备。你的西千个工人去哪儿?你的鑫海还值什么?”
以上为《名义:汉东新局》第 56 章 第56章 饭局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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