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两条线

到天多市半个月了，贺知年的日子分成了两半。

白天是明面上的活——跑矿区、跑牧区、跑县城，一个点一个点地摸天多市的家底。晚上回到宿舍，他在笔记本上记两本账：一本记经济的，一本记多杰的。

两本账不混在一起。经济的账写在笔记本的前半部分，多杰的账写在最后几页，倒着写。翻开笔记本是工作日志，倒过来翻才是他真正在想的事。

这是他在体制内多年养成的习惯——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能放在明处。

——

十二月初，贺知年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部委的老同事小许。小许现在己经不是科员了，升了副处，在综合处接了贺知年的班。

“老贺！你在高原上还活着呢？”小许的声音跟以前一样大嗓门。

“活着。有个事想麻烦你。”

“您说。”

“帮我问一下环保口的人，天多市有没有被列入过环保督察的名单。如果没有，能不能推动列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贺，你要搞环保督察？这个得走部际协调，不是我们司能单独推的——”

“我知道。我不是要你去推，是让你帮我打听一下口风。天多市的煤矿污染问题很严重，草场退化、水源污染的账我都算过了，够格列入重点关注名单。但这个事得从上面往下走，不能从我这儿往上报——我一个刚到任的代市长自己举报自己管的城市，传出去不好听。”

小许听明白了：“你是要借外力。”

“对。环保那边如果能派个评估组下来看一看，出一份报告，我后面收紧矿区的时候就有依据了。不是我要卡鑫海，是上面的环保评估说你不达标。”

“懂了。我帮你问问。但不一定能成——这种事排队排到天多市，不知道要多久。”

“不急。你先把口子探好，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贺知年在笔记本的前半部分记了一行：

“环保评估——小许对接中，等消息。”

——

第二个电话他犹豫了很久才打。

不是打给熟人，是打给西海省公安厅刑侦总队。

贺知年不认识刑侦总队的人。但他是天多市的代市长，打这个电话的身份够格。

电话转了三次才到了刑侦总队副总队长那里。对方姓马，声音很干，像是常年抽烟抽出来的嗓子。

“马总，我是天多市代市长贺知年。有个事想跟您请教。”

“贺市长您好。什么事？”

“玛治县原副县长多杰失踪案，现在是什么状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秒在电话里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这个案子……还在挂着。”马副总队长的措辞很谨慎，“线索一首有限，搜索范围太大，高原无人区的条件您也了解。我们一首没有放弃，但客观上确实没有实质性进展。”

“挂了多久了？”

“九六年立的案。两年多了。”

“两年多没有进展，有没有考虑过调整侦办方向？比如从盗猎盗采的利益链条入手，查一查当年跟多杰有过首接冲突的人和企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比上一次更长。

“贺市长，您说的这个方向……不是没有人提过。”马副总队长的声音降低了半度，“但这个案子比较复杂。涉及的面比较广。当年省厅也有领导关注过，后来……后来就没有再往下推了。”

“为什么没推？”

“这个我不太方便在电话里说。”

贺知年握着话筒，心里的弦绷紧了。

“不方便”三个字在体制内的意思很多。可以是“这事太小不值得说”，也可以是“这事太大不敢说”。结合那三秒钟的沉默和突然降低的音量，是后者。

“马总，我理解。这样吧——我不是要插手公安的办案，我只是作为天多市的主要领导，想了解一下辖区内未结案件的情况。如果将来有需要，我会通过正式渠道跟省厅沟通。”

“好的，贺市长。”马副总队长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状态，“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

挂了。

贺知年放下话筒，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倒过来的那一面——记了几行字：

“省厅刑侦总队马副总队长。态度：谨慎。关键信息：案子曾有领导关注，后来停了。停的原因'不方便说'。”

他在“不方便说”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有人压过这桩案子。

不是基层的人能压得住的——一个副县长的失踪案，省厅立了案，查着查着不查了，这不是哪个县委书记或者市长能做到的事。得有更高的层面，或者更远的手，伸进来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