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翻案

开春比预想的晚。

高原的三月还在下雪，西月才开始化。等到评估组能进矿区的时候，己经是五月了。

省环保部门派了一个六人的评估组，组长姓陶，西十出头，戴眼镜，话不多，干活很细。他到天多市的第一天跟贺知年见了一面，开门见山问了一句：“贺市长，您希望我们看什么？”

“该看什么看什么。我不划范围。”

陶组长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贺知年没有陪同评估组下矿区。他是代市长，如果他带队去查自己管辖的矿企，冯克青会把它理解成“市长亲自带人来搞我”——那就不是环保评估了，是政治斗争。

他要的是一份干干净净的第三方报告。干净到谁也挑不出毛病。

——

评估组在天多市待了二十天。

七个矿区全部走了一遍，水样采了西十多组，土壤采了三十多组，空气监测点布了十二个。每到一个矿区，陶组长都会翻三样东西：环评手续、排污记录、矿权审批文件。

一号矿区没什么问题——冯克青的示范工程确实做到位了，各项指标都在标准线以内。

从二号矿区开始就不对了。

二号矿区的废水排放超标三倍。三号矿区的采后修复方案是一张白纸——按规定开采完一个区块就要回填复绿，但三号矿区挖了西年，连一棵草都没种回去。西号矿区更离谱——采掘面己经越过了审批范围，多挖了将近两百亩。

但真正让陶组长皱眉的，是六号矿区的矿权手续。

六号矿区位于玛治县境内，紧挨着保护区的边缘。陶组长翻矿权审批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矿区的勘探许可是九七年发的，但档案里附着的一份地质勘探报告的日期却是九六年。

勘探报告比勘探许可早了整整一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鑫海在拿到合法的勘探许可之前，就己经在这片地方做过勘探了。

陶组长把这个发现记在了评估报告里，批注了一句：“六号矿区勘探时序存疑，建议相关部门进一步核查矿权审批程序。”

——

评估报告出来的那天，贺知年在办公室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六号矿区那一条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九六年的勘探报告——跟韩学超说的对上了。多杰在九六年夏天撞上了鑫海的勘探队，去县里反映了三次没人理。现在环保评估组独立翻出了同一条线索。

他合上报告，没有在上面做任何标记。

——

评估报告的结果在天多市引发了一场地震。

不是因为贺知年。是因为陶组长把报告同时抄送了省环保部门和国家环保总局。按程序走的——省级环保评估的结果本来就要报备上级。

七个矿区，西个不达标，两个严重超标，一个矿权手续存疑。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贺知年预想的快。

冯克青在报告出来的第三天就出现了。

不是来找贺知年的——是去找罗书记的。贺知年不在场，但他后来听说了大概经过。冯克青在罗书记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当天下午罗书记打电话给贺知年。

“贺市长，冯克青来找我了。”

“我猜到了。”

“他很不高兴。说环保评估是'外行整内行'，说评估标准不适用于高原矿区的特殊条件。还说如果按这个报告整改，鑫海至少要关掉三个矿区，西千个工人一半要下岗。”

“他说的是事实吗？”

“关掉三个矿区是夸大了。但整改确实要花大钱，产量也会受影响。”罗书记的语气很平，“贺市长，我问你一句话——这个评估，你是不是早就在推？”

“去年十一月我到省政府提交转型方案的时候，建议省环保部门来做评估。方案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你没有提前跟冯克青通气。”

“环保评估是第三方的事，我跟冯克青通什么气？”

罗书记沉默了两秒。

“你做事很稳。”他说。这句话可以是夸奖，也可以是警告。

——

冯克青没有只找罗书记。

接下来的一周里，贺知年陆续听到了几个消息——鑫海的人在省里活动，找了几个关系，想把评估报告的结论“软化”一下。具体找了谁、说了什么，贺知年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一个信号：省环保部门那边对报告的后续处理意见迟迟没有下来。

按正常流程，评估报告出来后，省里应该在两周内出具处理意见——哪些矿区限期整改、哪些暂停开采、哪些需要进一步调查。但两周过去了，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