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故人

省公安厅借调的人七月初到了。

一共三个人。两个从甘肃省厅来的老刑警，一个从汉东省来的。

贺知年是在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见到他们的。马副总队长亲自带队，做了简短的介绍——甘肃的两位一个姓王一个姓赵，都是西十多岁的老刑侦，办过不少命案。

“第三位，汉东省岩台市公安局副局长，祁同伟同志。”

贺知年正在翻手里的材料，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

坐在对面的人三十出头，中等个头，身材精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姿挺拔得像一把尺子。脸型轮廓很硬，下颌线条分明，眉毛又浓又首。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不是那种和善的、讨好的眼睛，是带着一股劲的眼睛。像是一把刀，收在鞘里，但你看得出刀刃的形状。

贺知年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嗡了一下。

——祁同伟。

这个名字。这张脸。

他在上辈子的电视机里见过。

不是见过一次两次——是反反复复看过无数遍。那部剧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祁同伟跪在孤鹰岭的那场戏上停下来，想了很久。

一个缉毒英雄，身上有伤有功，最后却变成了一个贪腐的公安厅长。跪着求婚，跪着攀附，跪着一步一步把自己的灵魂卖了个干净。最后在孤鹰岭上开枪自杀——死在了他当年立功的地方。

贺知年上辈子看那场戏的时候，心里最大的感受不是愤怒，是可惜。

祁同伟不是天生的坏人。他是被体制辜负了，然后反过来辜负了自己。

而现在——这个人活生生地坐在他对面。

三十出头。眼神里有锋利，有疲惫，还有一种很深的、被压住的不甘。

他还没有变成那个人。但他己经在路上了。

——

贺知年用了两秒钟消化这个冲击。

然后他把脸上的表情收干净了。

“祁局长，欢迎。”他站起来握手，“从汉东过来，辛苦了。”

祁同伟的握手很有力。不是刻意用力，是习惯——一线干过的人握手都这样。

“贺市长客气了。”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很稳，带着一点点汉东口音，“组织上安排我来支援，我听从安排。”

话说得规规矩矩。但贺知年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主动来的。是被派来的。

一个岩台市的副局长，被借调到西海省高原上查一桩两年前的旧案，这在任何人看来都不是什么好差事。高原缺氧，条件艰苦，案子又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会把他派来，要么是汉东那边不重视他，要么是有人想让他“出去待一阵”。

贺知年心里清楚——大概率是后者。

祁同伟娶了梁璐。梁璐的父亲是汉东政法系统的老人。这桩婚姻让祁同伟的仕途从冷板凳上挪到了副局长的位置上，但也让他在汉东省内部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谁都知道他是靠什么上来的，谁都不会真的服他。

把他借调出去，汉东那边落个耳根清净，他本人也许也愿意——离梁璐远一点，透口气。

——

会议很短。马副总队长介绍了案情概况，分配了任务。甘肃的两位老刑警负责走访当年的目击者和相关证人，祁同伟负责梳理案件档案和物证。

散会后，贺知年叫住了祁同伟。

“祁局长，留一步。”

其他人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贺知年给他倒了杯茶。祁同伟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贺市长有什么指示？”

“不是指示。是想跟你聊两句。”贺知年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之前办过什么案子？”

“缉毒。”祁同伟答得很简短。

“听说你在一线受过伤？”

祁同伟的眼睛闪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

“腿上挨过一刀，肩膀中过一枪。都是以前的事了。”

他说“以前的事”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经历。但贺知年注意到他的左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右肩——那是中枪的那侧。

“缉毒英雄。”贺知年说。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结了疤的伤口上按了一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也是事。”贺知年看着他，“祁局长，这个案子不好办。多杰副县长失踪两年多了，当年的现场痕迹基本上己经没了。你有什么想法？”

祁同伟想了两秒。

“来之前我看过案卷。有几个疑点。”

“说说。”

“第一，多杰从机场开车回县城，两百多公里的路。他是一个人开的还是有人接他？如果有人接，接他的人是谁？这个人最后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