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翠也扭着身子凑了过来,一双眼睛在何清身上刮来刮去,像是估量布料成色的尺子:“何清呐,省城那大地方,就是不一样!跟大伯母说道说道,城里头如今都时兴啥穿戴?你这身衣裳料子,瞅着就滑溜,是的确良的吧?”
何清今天穿的,还是原主从省城带来的旧衣,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的确良那种特有的挺括和光泽,在这灰扑扑的农村里,依然扎眼。
“普通的料子。”何清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你这孩子,还跟大伯母谦虚!”何又东哈哈一笑,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好就是好!这料子,这做工,错不了!何清啊,你既然回来了,有啥打算没?要不要大伯给你寻摸个好营生?王家村那边,大伯认识的人可不少……”
“不用了,谢大伯。”何清截住他的话头,“我现在队里当记分员,挺好的。”
“记分员?”何又东眉毛一扬,随即又堆起那副夸张的笑脸,“记分员好啊!清闲!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过嘛……”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我为你着想”的亲热劲:“光记个工分能有多大出息?大伯在公社那头,也认识几个说得上话的,要不……给你活动活动,挪到公社去?哪怕当个跑腿的干事,那也比在村里强不是?”
何清摇了摇头,没接话。
何又东还想再劝,何田氏在炕桌那头敲了敲碗沿:“行了老大,何清刚落地儿,总得让人喘口气。吃饭!都吃饭!”
午饭比平时丰盛得多。
为了招待这难得回来的大儿子,何田氏把攒了许久的鸡蛋都拿了出来,炒了一大盘黄澄澄的,又切了巴掌大一块黑黢黢的咸肉,蒸得油汪汪的。
饭桌上,何又东的唾沫星子几乎没停过,天花乱坠地吹嘘他在王家村如何如何“吃得开”。
朱翠则一边往嘴里扒拉着菜,一边见缝插针地打听何清的事,眼睛时不时往何清身上那件旧中山装上瞟。
“何清啊,你从省城那么大老远回来,那口箱子,看着可不轻,里头……带了不少好物件吧?”朱翠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里的试探几乎不加掩饰。
“就几件旧衣裳,几本书。”何清垂着眼,夹了一筷子寡淡的白菜。
“旧衣裳那也是省城的旧衣裳!”朱翠立刻接上,话里话外都透着股热切,“料子多好!改天拿给大伯母瞧瞧,大伯母手巧,给你改改,兴许能多做出一两件来……”
这话说得太首白,连坐在上首一首闷头抽烟的何中华都皱起了眉头,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吃饭就吃饭,东拉西扯些啥。”
桌上顿时安静了。
何又水和孟兰两口子,还有几个孩子,都埋头盯着自己的碗,大气不敢出。
吃完饭,何又东把何又吉拽到院子角落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刚好能让在灶间收拾碗筷的何清隐约听见。
“老三,你跟哥交个底,这何清……真是你亲生的?”何又东的声音带着怀疑。
何又吉闷闷地“嗯”了一声。
“别蒙我。”何又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娘都跟我透底了。赵家那边不要的,对吧?”
“大哥……”
“老三,不是当哥的说你。”何又东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什么温度,“你家啥光景,你自己没数?凭空多出这么大一张嘴,那是闹着玩的?这样,哥给你出个主意,你把何清过继给我。我带到王家村去,保准给他寻个正经工作,吃公家粮,不比窝在这穷山沟里强百倍?”
灶台边,何清手里刚洗好的一个粗瓷碗,“咣当”一声,差点滑进盆里。
过继?
院子里,何又吉的声音急了起来,带着少有的硬气:“大哥!这不成!这绝对不成!”
“咋就不成?”何又东语气也沉了下来,“我家没小子,正缺个顶门户的。你放心,跟了我,亏待不了他。顿顿白面,年年新衣,总比在你这啃窝头、穿补丁强吧?”
“大哥!这事儿没得商量!”何又吉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拔高了些,“他是我儿子!亲儿子!”
兄弟俩的谈话不欢而散。
晚上,何又吉回到三房屋里,脸色黑得像锅底。
黄素芝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何又吉把何又东的话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黄素芝一听,眼泪“唰”就下来了,一把抓住何清的胳膊,像是怕人立刻把他抢走:“不行!想都别想!我的孩儿,谁也别想夺走!除非我死了!”
何清坐在那条吱呀作响的长凳上,心里没什么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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