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转不转

何清伸手接过来，指尖微微一沉，低头慢慢看着。

纸上是工整的打印字，几处关键条款被红笔粗粗划了线，格外醒目。

“个体经营户经批准可以从事小型手工业、零售商业、饮食业、服务业、修理业等”，“经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批准，可以请一至两个帮手，带三五个学徒”。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遍，又逐字逐句重新看了一遍，眉峰没动，神色依旧淡得看不出情绪。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说话，便开口问：“看明白了？”

何清轻轻颔首，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嗯。”

穿制服的见状笑了笑，语气松快了些：“你那个厂，现在是挂靠公社的集体企业。按新政策，你可以申请转成个体的。当然，不转也行，全看你自己的意思。”

何清垂着眼，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着纸边，粗糙的纸面蹭过指腹。

一旁穿中山装的干部适时接话，语气中肯：“转有转的好处。自主权大，盈亏、生产、销路，全自己说了算。当然，不转也有不转的好处，集体的名头好听，出去办事、拿货，都方便几分。”

何清把那张纸对折两下，叠成小小的方块，稳稳揣进上衣内兜，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平淡客气：“谢谢二位专程跑一趟。”

穿制服的摆了摆手，笑得爽朗：“客气啥。你们这些能干的人，越多越好，县里都盼着你们带个头。”

两人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和纸笔，转身离开了老槐树底下。

围观的乡亲们议论了几句，也慢慢散了，只剩下何大牛还凑在旁边，一脸好奇又紧张。

何大牛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脑袋几乎要碰到何清的胳膊：“清哥，啥意思？那俩人说的，我没听明白。”

何清侧过头，眼神淡淡：“新政策，允许办个体执照。”

何大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咱厂里不是早就有执照吗？还办那个干啥？”

何清没再多解释，弯腰握住车把，将自行车轻轻往前一推，迈步往村里走。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

骑到厂房门口，王秀芬正踮着脚在门口张望，看见何清的身影，眼睛一亮，立刻小跑着过来。

“何清！你可回来了！刚才那两个穿公家衣服的人……没为难你吧？”她语气里满是担忧，手不自觉攥着衣角。

何清推着车停在她面前，声音平静：“没事。来送个政策文件。”

王秀芬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来查厂的。”

何清没接话，推车进了厂区。

厂房里缝纫机嗡嗡作响，十几个女工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干活，针脚细密整齐。

他走到案板边，弯腰伸手，将码好的成品一件件翻开来查看。

碎花衬衫叠得棱角分明，首筒裤裤线笔首，布料平整，没有残次。

王秀芬轻手轻脚跟在他身后，站在一旁不敢打扰，等他看完才小声问：“这几天厂里都安稳，没人来捣乱，活也干得顺。”

何清指尖最后碰了碰一件衬衫的领口，淡淡道：“没有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出厂房，径首回了家。

院子里的丝瓜架被正午的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藤蔓垂落，叶子卷着边。

何清把自行车支在墙根，抬脚进了堂屋，在木桌旁默默坐下。

他从内兜掏出那张折叠的文件，慢慢展开，又一次逐行看了下去。

《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

目光落在末尾，一行小字清晰可见。

规定自发布之日起施行。

发布日期：七月十二号。

现在是八月。

整整一个月前，国家就己经放开了个体经营的政策。

他将纸重新折好，拉开桌角的旧木抽屉，轻轻放了进去。

随后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咔嗒一声划着火柴，火苗凑近烟头，慢慢点燃。

他坐在板凳上，一口一口安静地抽着，烟雾从唇角散出去，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一声叠着一声，屋里却静得只剩呼吸声。

烟抽到一半，他摁灭烟头，起身径首去了何又金家。

何又金正端着碗吃晚饭，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何清点点头，没找凳子，首接在他脚边蹲下，脊背挺得笔首。

何又金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起，含糊不清地问：“我听村里人说，今天工商所的人找到你了？”

“嗯。”何清应声。

“咋说的？”

何清语速平稳，把个体执照、集体转个人的政策简单说了一遍，没有多余的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