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邮山货

马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拉得老长，敲着章子一脸不情愿。

那时候何又金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了这个证，你就是正经办厂的人了。

而现在，那个“正经”的名头，要换成另一种样子了。

思绪间，己经骑到公社门口。

何清支好自行车，迈步走进工商所。

还是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敞开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坐在桌后看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看见何清，眼睛一亮。

“何清同志？来得正好。”他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红本本，轻轻放在桌上，“刚批下来，你就来了。”

何清走过去，伸手拿起执照。

红皮封面，巴掌大小，封面上烫着金字：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

他翻开内页，名字、经营范围“服装加工销售”、地址“洛云县红旗公社何家村”，一行行清晰打印，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样子和从前集体的执照差不多，唯独抬头，彻底变了。

他静静看了几秒，轻轻合上执照。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靠在椅背上，叮嘱道：“往后你就是正经个体户了。每个月定额税三十块，按季度报账，年底统一核算。账本一定要记清楚，税务所随时会上门抽查。”

何清点点头，把执照揣进内兜，手指隔着布料碰了碰，硬挺的边角硌着胸口。

工作人员看着他平淡的脸色，忽然笑了：“怎么，不高兴？拿到咱们公社第一本个体执照，该开心才是。”

何清抬眼，语气没起伏：“没有。”

“你这执照，可是咱们公社头一份。”工作人员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个体的，头一份。往后好好干，给后面想干事的人打个样。”

何清没接话，微微点头示意，转身走出了工商所。

他站在门口，摸出烟点上，静静抽着。

太阳渐渐升高，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供销社门口排起长队，不知在抢购什么商品；路边有人摆起菜摊，一把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挑着扁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声此起彼伏。

个体户。

他现在，也是个体户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小石子，落进心里，没激起什么波澜，却沉得扎实。

抽完烟，他骑车往回走。

骑到半路，迎面何大牛骑着车飞快冲过来，到跟前猛地一捏车闸，车轮在地上滑出一小道土印。

“清哥！”何大牛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执照拿到了？”

何清放慢车速，淡淡点头：“嗯。”

“快给我看看！”何大牛伸手就要接。

何清从内兜掏出执照，递了过去。

何大牛双手捧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啧啧出声：“红皮子，金字，跟原来那个看着差不多嘛！”

何清靠在车座上，轻声道：“抬头不一样。”

何大牛赶紧翻到第一页，盯着“个体”两个字看了半天，茫然抬起头：“个体……这到底是啥意思啊？”

何清言简意赅：“往后厂子是我自己的，不挂公社的名了。”

何大牛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默默把执照还给何清。

两人一路沉默，骑车往村里走。

骑到村口老槐树下，又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何清下意识放慢车速，扫了一眼，是几个妇女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和他无关。

他没有停留，脚下一用力，径首骑了过去。

厂房门口，王秀芬正蹲在台阶上择菜，身边放着一筐青菜。

看见何清回来，她立刻站起来，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手。

“办好了？”她问。

何清“嗯”了一声，把执照递给她。

王秀芬捧着看了半天，没看出差别，抬头笑道：“跟原来那个一样嘛，都是红本本。”

何清看着她：“不一样。这个，是自己的。”

王秀芬又低头瞅了瞅，把执照还给他，笑着问：“那你说，自己的好，还是集体的好？”

何清垂眸想了两秒，语气认真：“不知道。”

王秀芬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不知道你就敢办？你这人，胆子是真大。”

何清没辩解，把执照揣回兜里，转身进了厂房。

机器依旧嗡嗡作响，女工们埋头干活，没人注意到他进来。

他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片刻。案板上堆着新裁的灰蓝色布料，是他早前定下的夹克款式；喇叭裤不见了，被拿去了代销点展示。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家，他打开木抽屉，把崭新的个体执照放进去，和那张政策摘要并排摆在一起。

抽屉里还躺着别的东西：孟山河寄来的信、秦烨托人捎的纸条、林致远留下的三千块收据、还有深圳那二十亩地的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