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把里面的钱一股脑倒出来。
十块的捆成一捆,五块的一捆,零票也理得顺顺当当,在桌上堆了小半堆,沉甸甸的,油墨的亮光照得人眼热。
有个一分的钢镚从钱堆里滚出来,叮铃哐当撞在桌腿上,他捡起来,走到窗台边,跟之前那个滚下床的钢镚放在一起。
他坐在桌边,就那么看着那堆钱,半天没动。
这钱跟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钱,是县城百货公司结的货款,是供销社收山货给的现钱,是在洛云县这一亩三分地上,乡里乡亲都认得、都能挣到的钱。
这钱也是人民币。
可它是从广州来的,是漂洋过海,外国人看中了他做的衣裳,才千里迢迢汇到他手里的。
这钱不是死的,是能带着他,从这村里,走到县里,走到广州,走到更远的地方去的。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钱一沓一沓收拢起来,往抽屉里放。
抽屉早就快满了,他把之前的钱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整整齐齐的地方,把这沓新钱塞进去,推抽屉的时候,用了点力,咔哒一声,锁扣卡上了。
晚上,他往何又金家去。
天全黑透了,星星稀稀拉拉挂在天上,村里的狗叫一阵停一阵,远一声近一声。
土路坑坑洼洼,他的鞋底碾过碎草和小石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何又金正坐在门槛上吃晚饭,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白米饭,脚边放着一碟腌萝卜干,咸香飘得不远。
他脊背有点驼,屋里的煤油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出半明半暗的影子。
看见何清过来,他没说话,只是往门洞里挪了挪屁股,让出一块干净的、淋不到露水的地方。
何清在他旁边蹲下,膝盖抵着地面,夜里的凉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何又金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不抬头,也不问,就等着。
他知道何清没事不会晚上往这儿跑。
何清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田野,声音很低,很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那批货,卖了六千零五十。”
何又金夹萝卜干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中。
筷子上的萝卜干掉回碟子里,他都没察觉。
他慢慢转过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挤在了一起。
他看着何清,眼睛睁得不大,却定定的,嘴里那口饭嚼了半天,才用力往下咽,喉咙滚了一下,哑着嗓子问:“……多少?”
“六千零五十。”何清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何又金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他把碗慢慢放在脚边的地上,碗底碰着土,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然后摸出兜里那只磨得发亮的铜烟袋,又摸出装烟丝的布包,指尖捏着烟丝往烟锅里填,细黄的烟丝撒出来好几粒,落在他打了补丁的裤腿上,他一点都没发觉。
烟袋凑到煤油灯的灯火上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红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两个人就蹲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院墙,卷来玉米叶干枯的气息,墙根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低低的,衬得夜里更静了。
“何清,”何又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被烟熏透了似的,“你才十八。”
何清没应声,目光还是落在远处的黑夜里,嘴角却轻轻勾了一下,快得像风吹过。
“我十八那年,在生产队挣工分,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一天八个工分,一个工分三分钱。刨去全家的口粮,干一整年,到手不到一百块。”何又金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散在夜色里,烟袋杆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酸,“你这一笔……够我干六十年。”
何清终于转回头,看着他,轻声说:“叔,以后还有更多。”
何又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小子,才十八,肩膀却稳得像座山,能扛住事,也能撑起一片天。
他笑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碗,转身进了屋。
没一会儿,屋里传来他媳妇压低的惊呼声,还有两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压得很死,听不清字句,却能听出里面的震惊,还有点不敢信的欢喜。
何清在门槛上又蹲了一会儿。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风刮过房檐下挂着的干丝瓜藤,藤条晃了晃,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气。
以上为《年代:我先赚钱恋爱稍后再谈》第 148 章 第148章抽屉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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