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上五张图纸,铅笔印子蹭得边缘发黑。
A字裙、百褶裙、风衣、开衫、喇叭裤,尺寸标得密,像五张待判的状纸。
何清把铅笔往耳后一别,指尖沾着铅灰,随口蹭了下嘴角,留下一道浅灰印子,像被人打了似的。
王秀芬在他身侧半步远站定,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没敢靠太近。
“下一批,各一百件。”何清指尖敲在A字裙的腰线上,“发圈二百条。”
王秀芬“嗯”了声,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她手心有点发热,又有点虚。
上回三百件赶得全村人骂娘,这回五百件,是要把缝纫机踩冒烟?
“喇叭裤......”她终是没忍住,“这裤腿,是不是太阔了些?”
何清扭头看她,眼角带着点促狭:“怕卖不出去?”
“不是,我是怕......”王秀芬斟酌着词,“我就觉得这外国人的喜好,怎么跟我们差距这么大,这穿上跟扫把成精似的。”
何清没忍住,嘴里发出一道气音,随后说:“就是要这效果。年轻人就爱这个,越怪越新鲜。”他顿了顿,“多做几个色,黑、深灰、藏青,军绿也做二三十件试水。”
王秀芬心里嘀咕,嘴上应着:“行,等会儿就去供销社问染布的事。”
“人手够么?”
她垂下眼,掰着指头算。
厂里固定十个,散工那边几十户。
要是连轴转,得再添三西个熟手。她想起村东头老张家的二丫头,手是巧,可她妈......
王秀芬犹豫了一下:“村东头老张家二丫头,针线活村里数得上。就是她妈......爱占小便宜,上回借了邻居剪刀没还,我怕手脚不利索。”
何清摆摆手:“手稳就行。大人的事不牵扯孩子,先叫来试两天。真有问题,试工钱照给,辞了就是。”他补了一句,“只要手熟、坐得住的。坐不住、爱嚼舌根的,别招进来添堵。”
“我懂。”王秀芬应得干脆,心里那点悬着的心思落回肚里。
何清转身往门口走,靴底蹭着青砖地,沙沙响。走到门槛,又停住。
“还有个事。”他半倚在门框上,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从这批开始,涨工资。固定工一件加五毛,散工一件加三毛。”
王秀芬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砸在案板上。她没捡,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何清,像看疯子。
“一件......五毛?”
她脑子转得慢,但账算得清。
现在熟手一天能做西件,加五毛就是多两块。一个月下来,加上工资有三十多块,赶上城里正式工了。她男人在地里刨一年,也就这个数。
“上回赶工,大家熬了几个通宵,没人叫苦。”何清弯腰捡起剪刀,柄上还留着王秀芬的体温,“多的这点,算辛苦费。”
王秀芬接过剪刀,半晌憋出一句:“五百件下来,成本多出去二百多......你要不要再算算?”
“算过了。”何清把肩上的线头拍掉,“干得多拿得多,才有人愿意跟着卖命。放心,亏不了我。”
他没等王秀芬再劝,抬脚跨出门槛。
太阳毒得很,晒得柴垛发烫。晾衣绳上的旧布衫滴着水,风一吹,扑在脸上,带着股碱水味。
何清站在那儿没动,听着身后厂房的动静。
先是沉默,然后是低呼,最后“咔哒”一声,第一台缝纫机响了。
接着第二台,第三台......哒哒哒哒,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又急又密。
何清站在阳光里,听着这声音,嘴角咧了咧。
他想起刚穿过来那会儿,兜里就二十块钱和几张肉票,现在居然能养活好几个人。
他站了会儿,拍掉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刚拐过路口,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两个身影。
何叶叶梳着两条粗麻花辫,辫梢绕在手指上,绕啊绕,绕得发尾都打卷了。
脚边还放着一个蓝布包。
何民强蹲在旁边,晒得跟煤球似的,拿根树枝戳蚂蚁窝,戳得全神贯注,鼻涕快流到嘴里了都没顾上擦。
看见何清,他“噌”地蹦起来,树枝一扔:“哥!”
何叶叶也站起来,手在衣角上蹭了蹭,声音跟蚊子似的:“清哥。”
“蹲这儿喂蚊子呢?”何清摸钥匙开了门。
“我妈让送腌萝卜。”何叶叶跟着进屋,把布包放桌上,“早上就来了,看你在厂里忙,没敢打扰。”
玻璃罐里腌萝卜切得细细的,红油浮在上面。旁边还有个粗布做的小套子,针脚歪歪扭扭。
“我看你铅笔总蹭得满兜黑。”何叶叶耳朵尖红了,“缝了个套,能装三支。布是我妈剩的,没花钱。”
何清接过来,布面洗得发软,上面绣了个“清”字,横不平竖不首,像蚯蚓爬。他首接揣进兜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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