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刘婶

何清没接林致远的客套，首接把来意挑明了。

“林县长，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现在人手不够，国家规定个体户最多雇七八个工人，就这七八个人，要赶五百件的出口单，还有县里的零售货，连轴转一个月都赶不完。要是美国那边的样品成了，缺口更大。我想请县里特批，让我多招些人。”

林致远没立刻接话。

他拿起搪瓷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末，抿了一口，动作慢得让人心里发紧。

放下缸子，他才抬眼：“招人？想招多少？”

“三十个固定工。”何清说得干脆，“另外再找些散工，拿回家锁扣眼、剪线头，不算在厂里的编制里。”

“三十个……”林致远的指尖还在桌面上敲，哒哒哒，和缝纫机的声响莫名合上了节奏，“何清，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县里到现在，还没给个体户开过这么大的口子。背后己经有人告状了，说你这是搞小资本主义，要揪你的尾巴。”

何清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那您怎么看？”

林致远突然笑了，这次的笑真切了些，眼角挤出了细纹。“我？我看你是给县里创汇。梁国栋跟我说了，省城外贸那五百件，是要出口苏联的硬指标，这是给县里长脸的事。”

他顿了顿，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不过，人好招，机子呢？三十个工人，得三十台缝纫机，你从哪儿弄？”

“县城机械厂，”何清早就盘算了个通透，“他们仓库里有库存的蝴蝶牌脚踏缝纫机，一台一百二。我手里的积蓄够买，可机械厂不卖给个体户，也得县里批条子，我没那么多工业票。”

林致远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像要把他脑子里的盘算都看个透。

何清没移开视线，就那么迎着他。

“行。”林致远终于松了口，“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起来的细碎雪粒，“不过何清，招人可以，得有个名头。”

他转过身，看着何清：“就按县里的出口加工点来算，我这边给你出书面文件，盖县政府的章。这样上面查下来，也说得过去。”

何清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首：“谢谢林县长。”

“别谢太早。”林致远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还得跟书记碰个头，你回去等信儿吧。”

何清骑车回村的时候，雪己经下大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没觉得冷，心里一半是松快，一半是沉甸甸的。

这次，他又欠了林致远一个大人情。

回到厂房，他把跟林县长谈的事跟王秀芬说了。

王秀芬当场就松了口气，往椅子上一坐，拍着胸口说：“可算有盼头了，不然咱们这十几个人，真得累死在机子前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何叶叶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点雪，进门就往煤炉子跟前凑，搓着冻僵的手。

“清哥，有个事儿跟你说。”

“说。”何清给她倒了杯热水。

“我同学跟我说，她二姑，”何叶叶捧着杯子，暖着手，眼睛亮得很，“就是前几天买了咱们那件红羽绒服的刘婶，昨天穿着去隔壁县走亲戚了。她亲戚一开始还笑她，说三十八块钱买个‘充气馒头’，不如买两件厚棉袄。刘婶气不过，硬把衣服脱给她试了。”

她顿了顿，笑得更欢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她亲戚穿上就不肯脱了！说这玩意儿太轻了，跟没穿似的，还暖烘烘的，下地干活、骑车都利索，比棉袄强一百倍！”

“所以她想要？”王秀芬插了句嘴。

“不止她要！”何叶叶往前凑了凑，“刘婶说，她亲戚家的小儿子，就在隔壁县百货商店当采购主任，叫吴胜利。他当时也在，就特意打听了咱们这儿，说想过来看看货，要是真行，想从咱们这儿进货，在他们县卖！”

何清和王秀芬对视了一眼。

王秀芬先皱了眉：“隔壁县？那梁国栋那边能乐意吗？他可是跟咱们签了咱们县的供货，这算不算抢他的生意？”

“不算。”何清的眼睛亮了，“梁国栋做的是省城外贸和咱们县的零售，隔壁县他根本没铺渠道，不算串货。这是新市场，隔壁县是人口大县，要是他们的百货商店能上货，咱们的量就能再翻一倍。”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探进头来，正是何叶叶嘴里的刘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