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从怀里掏出张信纸,盖着何家大队的鲜红印章。
马主任接过去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何家大队……何又金是你什么人?”
“堂伯。”
“哦。”马主任把证明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藤椅发出吱呀的响声,“小何啊,不是我说你。农村社员就老老实实种地,搞这些歪门邪道干什么?投机倒把是犯法的,懂不懂?”
这话说得硌人。
何清脸色没变,声音还是平的:“马主任,我就是想给乡亲们行个方便,卖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怎么就成了歪门邪道?”
“是不是歪门邪道,你心里门儿清。”马主任站起来,踱到窗边,背对着他,“我听说,你在各个大队搞什么代销网络,弄得乌烟瘴气。年轻人,我劝你趁早收手,别等栽了跟头,哭都找不着调。”
何清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有人把话递上来了。
是谁?何又东?王家村那个王支书?还是别的什么人?
“马主任,我就是帮乡亲们捎带点东西……”
“行了行了。”马主任不耐烦地摆手,走回桌前坐下,“材料我收了,回去等通知吧。不过我告诉你,别抱太大指望。”
从管委会出来,何清站在公社街上。这条街不长,统共就百来米,两旁的房子灰扑扑的。
他想租的那间铺面在街尾,原先是个仓库,门上贴的红纸写着“招租”,风吹日晒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月租十五块,倒是不贵。
可他缺那张纸——那张盖着红戳的执照。
没有它,这铺子就是黑店,说封就能封。
何清摸出烟盒,里头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划火柴点上。
刚抽两口,街那头忽然喧哗起来。
一群人簇拥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往这边走。
打头的是公社赵书记,正弓着腰跟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三十西五岁,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身板挺首,走路不紧不慢的,自带一股说不出的稳当劲儿。
旁边跟着的人也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何清没见过这人,可看架势,多半是县里下来的领导。
一行人走到管委会门口,赵书记正要往里请,戴眼镜的男人却停了脚,目光往街对面一扫,落在何清身上,又落在他指间那截袅袅升起的烟上。
何清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把烟掐了。
可那人己经走了过来。
“小同志,”他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春日的溪水,“借个火。”
何清愣了一下,忙从兜里掏出火柴盒递过去。
男人接过,自己点了烟,深吸一口,白烟从唇间缓缓吐出,这才打量何清:“面生,不是公社干部吧?”
“不是,何家大队的社员。”
“何家大队……”男人想了想,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何又金那个大队?”
“是,他是我堂伯。”
男人点点头,又抽了口烟,烟灰轻轻一弹:“在这儿等人?”
“不是。”何清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
不知为什么,这人身上有种让人愿意说实话的气质。“我想租个门面开日杂店,来办执照,没办下来。”
“哦?”男人来了兴致,往前走了半步,“为什么办不下来?”
何清把马主任那套话简单说了说,省去了些细节。
男人听完没吱声,只是慢慢抽着烟,目光在何清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街对面的铺面。
烟抽了半截,他才问:“你叫什么?”
“何清。”
“何清……”男人重复一遍,笑了,那笑很浅,却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高中毕业?”
“是。”
“有头脑。”男人把烟头扔地上,黑皮鞋轻轻碾了碾,转向旁边的赵书记,“老赵,我记得中央最近有文件精神,要搞活农村经济?”
赵书记连忙点头,额头上沁出细汗:“是是是,林县长,是有这个精神。我们正在学习传达。”
林县长?何清心里一动。原来这就是副县长林致远,那个传闻中年纪轻轻就主抓经济的能人。
林致远接着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农村社员有能力、有需求,搞点小经营,方便群众生活,我们该支持。你说呢,老赵?”
“林县长说得对!”赵书记立刻表态,腰弯得更低了,“我们一定研究,尽快落实!”
林致远这才看向何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含着温和的笑意:“小何同志,材料给我看看。”
何清赶紧从包里掏出那叠纸,纸边都磨毛了。
林致远接过去,一页页翻得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看了得有五六分钟,才递给赵书记:“我看可以批。这年轻人计划写得实在,主营日用杂货,兼代购代销,解决农村买难卖难问题。这是好事,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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