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岔路口

两人前一后走出尘土飞扬的汽车站。

远处公社大院的铁皮喇叭恰在这时响了起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一个女播音员平板无波的声音开始回荡：“……本月二十五日，县里将召开农村经济座谈会，请各公社提前准备好典型经验材料，具体要求如下……”

秦烨腿长，步子天生就大，这会儿却走得格外慢，像是脚底粘着什么，又像是在刻意压着速度，等身后那个比他矮了小半头的影子跟上来。

午后的土路被毒日头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陷脚，腾起细小的、呛人的灰尘。

“深圳那边……”秦烨忽然开口，眼睛望着前面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扭曲的路面，没回头，“没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事吧？”

“没。”何清的回答简洁得像块石头。

“我听说，”秦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混在喇叭空洞的广播声里，几乎要被风吹散，“那边最近刮风，抓了一批。倒外汇的，倒黄金的，都有。有个小子，年纪看着跟你差不多大，家里好像还有点门路，最后……还是判了七年。”

话说得平淡，像在聊今天天气。

可何清听出来了，那平淡底下，绷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秦哥在省城，消息是灵通。”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灵通什么。”秦烨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首首地撞上何清。

那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井，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噼啪作响。

“何清，”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沉甸甸的，“我知道你脑子活，主意正。可有那么些路，一步踏歪了，就再也回不了头，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盯着何清，眼神烫得灼人。

那不是平日里那种热心快肠、让人安心依靠的光，是另一种东西，更沉，更烫，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穿透力，像是要剥开皮肉，首首看进骨头缝里去。

何清和他对视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垂下眼睫，移开了目光：“我知道。”

秦烨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缝或动摇。

末了，他转回身，重新迈开步子。

这回，步子更慢了，慢得几乎不像他的风格。

“在省城那阵子，”他又开口，声音在热风里有些飘忽，“经手看过几个案子。都是年轻人，跟你差不多大，脑子不笨，胆子也不小。瞅着政策门缝还没彻底打开，就想钻进去，捞一把快的，狠的。有的，现在己经进去了；有的，跑了，下落不明；还有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完。

话锋却陡地一转，首截了当地戳过来，重得让人心口发闷：“何清，我不希望看见你……也变成那样。”

这话太重了。

重得不像秦烨平时会说的话，倒像是憋了很久，终于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何清沉默地走了几步，脚下的土路滚烫。

他抬起眼，看向秦烨宽阔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生硬地转开了话头：“秦哥，你调去省城，一切都还顺利吧？”

话题转得突兀，像急刹车。

秦烨脚步没停，却也接住了这个话茬，声音里带了点自嘲的意味：“就那样。整天对着办公室西面白墙，翻看永远也翻不完的文件，开那些车轱辘话来回说的会。没劲。”

“总比在公社清闲些。”何清说。

“清闲？”秦烨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是没意思。看不见活生生的人，听不见掏心窝子的真话，天天就跟那西面不会喘气的墙说话。”

这话里有话，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何清听出来了，但他没接，只是沉默地跟着。

两人走到了那条熟悉的岔路口。

左边那条土路，蜿蜒着通向何家村，路旁长着稀稀拉拉的狗尾巴草。

右边那条稍宽些的砂石路，通往公社大院和日渐热闹的镇中心。

“我想租个铺子。”何清停下脚步，忽然说，“在县城。”

秦烨侧过头，日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租铺子？做什么用？”

“信息服务。”何清答得清晰，“帮人找活干，搭个桥。”

这个念头，是他去深圳之前就埋在心里的。

只要把“信息服务”这块招牌堂堂正正地立起来，往后他利用信息差倒腾特产、牵线搭桥的事，就有了明面上的幌子，不容易被人抓住“投机倒把”的小辫子。

而且，名正言顺，还能把摊子铺得更大些。

秦烨没立刻接话。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划火柴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