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规划

“先租三个月。”何清从怀里掏出钱，数出三张十元，又加上六张一元，崭新的大团结，纸张硬挺，数起来发出脆生生的轻响。

周会计接过钱，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对着光瞄了瞄水印，这才收进抽屉，拿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递过来：“年轻人，打算做点啥营生？”

“信息服务。”何清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帮人找找活计，传传消息。”

周会计“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年头，稀奇古怪的谋生路子多了去了，他这把年纪，早就学会了不多管闲事。

钥匙插进锁孔，拧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扑面而来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木头腐朽混合的气味。

斜射的阳光从窗户破洞里照进来，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狂乱地飞舞。

何清放下帆布包，从墙角找到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浸了点门口水缸里残留的雨水，开始擦。

桌子，椅子，窗台，门框。灰尘呛得他喉咙发痒，但他擦得很仔细，很用力，连桌腿缝隙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垢，都用指甲一点点抠掉。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后背单薄的衬衫，黏在皮肤上。

擦完，屋里那股陈腐气散了些。

他走到门外，从包里拿出那块早就准备好的木招牌。

木板不轻，刨得还算平整，他用墨笔自己写的字——“清源信息服务社”。

字谈不上好看，但横平竖首，清晰得很。

他把招牌举起来，对准门楣上预留的两个铁钩，挂上去。

木板晃了晃，他伸手扶稳，调整位置。

招牌挂正了。七个墨黑的字，沉默地嵌在斑驳的木板上，在午后斜阳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郑重。

他退后两步，站在巷子中间，看着。

心里那点因为下午秦烨的出现、因为那些沉重话语而泛起的细微涟漪，在这片寂静和实实在在的“拥有感”面前，慢慢平复下去，沉淀到心底看不见的角落。

秦烨的担心，他懂。

秦烨眼里那层烫人的、近乎偏执的东西，他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可眼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得先把脚底下这块地，踩实了，站稳了。

傍晚时分，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大牛背着个鼓囊囊的麻袋，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看见门上的招牌，愣了一下，才喊：“清哥！你回来了！”

“嗯。”何清让他进屋，“东西处理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何大牛把麻袋小心地放在墙角，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就是马主任那边……动作有点大。不止天天去商店找事，这两天公社开大会，他又在会上点你名了，说什么‘某些人不安分守己，净搞些歪门邪道，带坏风气’。我听那意思，估摸着……他是快憋不住，要下狠手了。”

何清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他走到那张刚擦干净的旧桌子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叠连夜刻钢板油印出来的登记表格，递给何大牛：“这个你拿着。去下面各个村子跑跑，问问有没有想出去到厂子里做工的，不管男女，只要肯干、能离家的，都先登记下来。记住，只登记，不收钱。”

何大牛接过那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表格，翻了翻，抬头，不解的问：“清哥，这是啥？还有这个店铺，你租来干啥？”

“ 这东西要是做好了，以后就没人敢对我们的店下手了。”

何大牛一听这话眼睛里闪着光，又带着点不确定：“清哥，真能……联系到厂子？深圳那边？”

“能。”何清答得肯定，“但需要时间打通关节，准备手续。你先摸底，把咱们这儿到底有多少人想出去、能干什么，都弄清楚。这是第一步。”

“成！”何大牛把表格仔细折好，塞进怀里，用力拍了拍胸脯，“我明天一早就去！”

看何大牛转身要走，何清叫住他，又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递过去：“还有，你要是有空闲，顺便在各个村里帮我收点东西。山菇、木耳、笋干、草药……只要是好的、能存放的干货，看着收，价钱公道就行。”

何大牛接过钱，捏了捏，呲牙一笑，没多问半句：“行！这事我熟！等回去了，我就挨个村子转转！”

何大牛走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何清坐到桌子后面，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深圳陈伯的。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

先问了深圳那边最近的用工情况，建筑工地、工厂缺不缺人，缺什么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