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麻烦要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何清像只上了发条的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着，分秒不停地转。

白天，他把自己钉在“清源信息服务社”那间尚显空荡的小铺子里。

铺子位置是真偏，头两天，巷子口连个探头张望的影子都少见。

何清也不急，搬了把吱呀作响的竹椅，就坐在铺子门口屋檐下那片窄窄的荫凉里。

眼睛像筛子，滤过巷口每一个经过的人影。

看见那些脚步迟疑、眼神里透着焦灼和茫然的，尤其是面生的年轻面孔，他就主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同志，找活干不？”

大多数人像被烫到似的，摆摆手，脚步加快，头也不回地走开，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骗子”两个大字。

但也有那么几个，会迟疑地停下脚步。

多是二十郎当岁的后生，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打着补丁，手里要么拎个破旧的帆布包，要么干脆空着手，只有眼睛里那点不甘心的火苗还没熄灭。

“有啥活？”一个皮肤黑瘦、颧骨突出的小伙子这么问，手里紧紧攥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袋。

何清把他领进铺子。

屋里还空，只有一张旧桌，两把椅子。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手抄的招工信息登记表，推过去：“深圳那边的电子厂，眼下招女工多些，但也缺男工，干搬运、仓管之类的力气活。一个月工钱，六十五块起，管吃管住。”

“六十五？”小伙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都高了半度，“真、真的假的？”

“真的。”何清把那张用工条件又往他跟前挪了挪，“不过有条件。得是初中文化，认字写字没问题，身体还得结实，能扛得住加班。”

小伙子搓着粗糙的手，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印子：“我、我念到初一就……就没念了。认字还行，写字……也凑合，就是写得慢，不好看。”

“填个表试试。”何清递过一支削尖的铅笔。

小伙子接过笔，手有点抖。

他趴在桌上，填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笔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每一笔都用了大力气，透着一股子认真的狠劲。

填完，他抬起头，额头上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眼神里混合着期待和不安：“那个……大哥，这……要交钱不？”

“现在不收。”何清摇摇头，把表格拿回来看了看，“等你这边确定能进厂了，上车走之前，交五块钱服务费。要是最后没安排上，这钱不收。”

“五块……”小伙子低着头，嘴里无声地念叨了几下，像是在算一笔极其重要的账。

片刻，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决：“行！只要能进厂，一个月工钱就能挣回来了！值！”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何清看着表格上“赵铁柱，十九岁，红旗公社赵家沟”那几行稚拙却用力透纸背的字迹，心里那根始终绷着的弦，似乎松动了一线。

有了第一个，慢慢地，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到第三天下午，何清手里己经收了十一份填好的登记表。

大多是红旗公社和邻近几个更穷困的公社的年轻人，年纪最小的才十七，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最大的二十五，眉宇间己经有了生活的风霜。

文化程度从勉强小学毕业到正经念完高中的都有，但想去的地方出奇地一致——深圳，或者广州。

需求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像地底下涌动的暗流，只等一个出口。

问题也真真切切地摆在那里：他手里这十一张薄薄的纸，怎么才能变成十一张通往南方的车票？

秦烨那边，还没有回音。

写给陈伯的信，寄出去才几天，深圳到洛云县这山重水复的邮路，来回折腾，没半个月恐怕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何清等不起。

一天都等不起。

傍晚时分，巷子里传来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何大牛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满头大汗地出现在门口，看见何清，咧开嘴笑：“清哥！东西收了些！”

他把麻袋小心地放在墙角，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在他脸上画出几道滑稽的印子：“按你说的，收了三十斤木耳，二十斤香菇。都是山里人家自己采、自己晒的，货色没得说，晒得透透的，一点不掺假。花了八十七块三毛。”

何清走过去，解开麻袋口扎着的草绳。一股干燥而浓郁的菌类香气立刻弥散开来。

他伸手捞起一把，木耳朵大肉厚，颜色是正宗的乌黑油亮；香菇伞盖完整，肉质厚实，香气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