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蹲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何清就出了门。

他去了县工商局。

工商局在一栋外墙刷着半截绿漆的旧办公楼里，木头牌子上的字都褪了色。

他进去，按照墙上贴的指示牌，找到“个体经济管理股”。

办公室门开着，里头烟雾缭绕，像着了火。

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围着张旧桌子，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聊天，空气里飘着劣质烟叶和隔夜茶水的混合气味。

见何清这个生面孔进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抬起头，隔着镜片打量他：“什么事？”

“同志，我想咨询一下。”何清走到桌前，态度恭敬，“要是想办一个个体经营的信息服务社，都需要哪些手续？”

“信息服务？”中年人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又打量了他一遍，“具体是做什么服务？”

“就是帮乡亲们打听打听招工的消息，牵个线，搭个桥。”何清解释，“可能收一点点信息服务费，也可能不收费，看情况。”

“哦——”中年人拉长了调子，像是明白了，“劳务中介啊。这个嘛……眼下政策还不算特别明朗。你要真想办，不能以个人名义单独办。得有挂靠单位——街道居委会，公社，或者哪个集体企业都行。个人，不行。”

“挂靠？”何清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如果公社愿意出个证明，同意我挂靠在公社名下，就行？”

“理论上是这样。”中年人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公社得出具正式的挂靠证明，盖公章。然后你拿着证明，来我们这儿备案，我们可以发一张临时性质的经营许可证。不过话得说在前头，”他放下茶缸，看着何清，“挂靠了，名义上你就是公社下面的一个点。出了任何问题，经济纠纷也好，别的麻烦也罢，挂靠单位——也就是公社，是要负连带责任的。明白吗？”

“明白了，谢谢同志。”

走出工商局那栋旧楼，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何清站在台阶上，心里那块模糊的拼图，清晰了一大块。

挂靠。

他需要红旗公社那枚圆圆的、红色的公章。

可马主任正挖空心思找他麻烦，怎么可能把这枚能管住他的章子，盖到他的申请上？

除非……他能让马主任不得不盖。

让这件事，变成马主任自己的“政绩”，或者，变成他无法抗拒的“压力”。

怎么做到？用实实在在的、能摆上台面的“成绩”，或者，借助来自上面的、他无法忽视的力量。

何清想起了月底就要召开的全县农村经济座谈会，想起了那个正在西处寻找“典型”、需要亮眼材料的林致远。

他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偶遇。

下午，何清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县委大院斜对面的一家老茶馆。

茶馆很有些年头了，桌椅油腻发亮，地面坑洼不平，但生意出奇地好。

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等盖章的，跑关系的，打听消息的，闲磕牙的，都聚在这里，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烟味、汗味和嘈杂的人声。

何清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在靠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茶水寡淡，带着股涩味。

他慢慢地喝，耳朵却像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邻桌那些压低了声音的交谈碎片。

“……听说了没？林副县长明儿可能要去红旗公社转一圈……”

“又调研？红旗公社那穷地方，有啥好调研的？马胖子这回怕是又要抓瞎。”

“林副县长这人，较真！上回去东风公社，人家把材料准备得花团锦簇，他当场就给人撂脸子了，说数据有水分，让重报……”

何清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里那盘无声的棋，又悄然挪动了几枚关键的棋子。

一壶茶喝完，他起身到柜台结账。

柜台后面坐着个胖老头，正眯着眼，手指飞快地扒拉着一把油光水滑的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老板，结账。”何清递过去两毛钱，状似随意地问，“跟您打听个事儿。林副县长……平时常来您这儿喝茶吗？”

胖老头接过钱，撩起眼皮瞥了他一下：“林副县长？人家是县领导，忙的都是大事，哪有闲工夫来我这小茶馆？”

“那他平时……爱去哪儿坐坐？清静点的地方。”何清又问，语气显得很诚恳，“有点关于农村劳力出路的情况，想跟领导汇报汇报。听说林副县长挺关心这个事儿。”

胖老头停下拨算盘的手，又上下打量了何清一番，大概是看他穿着整齐，说话也像个正经想办事的年轻人，态度缓和了些：“林副县长啊……倒是听人提过一嘴。他好像挺中意城东那家‘知味轩’，那儿清净，雅致。有时候下午不太忙了，会过去坐坐，看看文件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