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中华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老婆子,你这话可不大中听。”
“咋不中听了?”何田氏嗓门又拔高了一截,尖得像锥子,“老三,你自己心里没杆秤?咱家是啥光景?去年队里分的那点子粮食,吃到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全家都得勒紧裤腰带!民强那孩子上学,一年两块五的学费,还得东拼西凑!现在倒好,冷不丁又添一张嘴,还是十七八岁,正是吃垮灶台的年纪!你拿啥填这个窟窿?拿你那张老脸去队里赊粮啊?”
这话刻薄得首往人心窝子里戳,但也句句砸在实处,带着农村人过日子那种掰着手指头算粮的残酷。
何又吉低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两只手捏成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月牙似的白印子。
何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料到会有这出,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像是看一场早就知道剧本的戏。
可戏归戏,他得把自己的台子搭起来。
没户口,没介绍信,他就是个黑户,啥也干不成。
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何田氏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奶奶,您要是想让我离开,我会跟村里,干部说,或者把我自己分出去也行,我什么都不要您们的,只给我一个户口就行,但您若是留下我,我也不白吃家里的饭。我能下地,也能想法子挣钱。”
“挣钱?”何田氏听到前面的话,还很满意,听到后面的从鼻孔里嗤出一声,眼神像刮刀似的在他身上刮了一遍,“你能干啥?瞅你这细皮嫩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儿,下地?一天能挣几个工分?三分?五分?还不够你自个儿嚼用的!”
“我会记账,会打算盘,看得懂账本。”何清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高中毕业,这些都会,听说队里都会有记分员,这个要是需要,我可以干。”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记分员?那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得识字,得会算数,还得脑子清楚,手底下干净。
虽说工分不比壮劳力高,但在村里,也算是个体面活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一个城里刚回来的半大孩子,张口就要干这个?
何田氏张了张嘴,还想挑刺,旁边的何中华摆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头:“行了!孩子千里迢迢回来,先安顿下来是正经。老三,让你媳妇赶紧拾掇个地方。记分员的事……明天我去跟又金提一嘴。”
又金就是大队会计何又金,也是何中华二弟的儿子,在队里说话有点分量。
何中华毕竟是家里名义上的当家人,他发了话,何田氏虽然脸上还绷着,到底没再吭声,只是拿眼刀子狠狠剜了何清一下,一扭身,踩着小脚走了。
其他人见老太太走了,也陆陆续续散了。何又水走过来,拍了拍何又吉瘦削的肩膀,叹了口气:“三弟,先让孩子住下。日子再难,一家人总能想出法子,慢慢熬。”
这话说得实在,何又吉点了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红。
等人都走光了,黄素芝才擦了把眼泪,开始忙活。
三房住的地方本来就窄巴,一间堂屋,里间用块蓝布帘子隔成两半,一半是他们两口子睡,另一半是何民强的小床。
现在何清来了,只能先在堂屋角落支张临时的木板床。
“先将就一宿……”黄素芝一边往木板上铺干稻草,一边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稻草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等开了春,地化了冻,让你爹把柴房拾掇出来,好歹有个正经睡觉的地儿……”
“挺好的,不麻烦。”何清看着女人忙碌的背影,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腾上来。
这对夫妻,看反应,是真把他当亲儿子疼的。这感觉……陌生又酸涩。
上辈子在孤儿院,他学会了独来独往,学会了把心裹得严严实实,没人这么掏心掏肺地为他打算过。
难道他穿过这一遭,就是为了这个?
黄素芝听到这声“不麻烦”,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何清,眼泪像开了闸的水,怎么也止不住:“孩子……娘……娘对不住你啊……”
“没什么对不住的。”何清的声音难得放软了些,“是我突然回来,给你们添了负担。”
“不添!不添!”黄素芝使劲摇头,眼泪甩了出来,“你是我的娃,回家来是天经地义,咋能叫添负担!”
何又吉也走过来,粗糙的大手在何清肩上按了按,那手很沉,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力道:“安心住。爹这把骨头还没散,总能刨出食来,养活你们娘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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