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脚步只顿了一下,脸上什么也没显出来,像是没听见那屋里的话,径首走回了三房那间小厢房。
黄素芝正坐在炕沿边,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缝补一件旧褂子,针脚细密。
看见何清进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低下头,手里的针线更快了些。
“娘,”何清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我箱子里有件半旧的中山装,藏蓝色的。我穿着短了,您手艺好,改改,看奶奶能不能穿。”
黄素芝捏着针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有些愣怔:“这……这怎么行?那是你自己的衣裳……”
“衣裳而己。”何清说得轻描淡写,走过去打开箱子,把那件藏蓝色的确良中山装翻了出来。
料子厚实挺括,颜色虽然洗得有些发灰,但在农村,这依然是顶好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他心里清楚得很。
在这个家里,他不能等着别人施舍善意,得自己把路蹚出来。
给何田氏一件好衣裳,堵她的嘴是其次,主要是做给何家其他人看,他这个新回来的孙子,懂事,知礼,不小气。
这是他在何家大队落下的第一颗棋子,不能省。
而且,他箱子里几件旧衣裳,料子都不差。
何老太那种人,得了好东西,能忍住不去村里显摆?到时候,村里人自然知道,何家三房回来的这个城里娃,是个知道孝敬长辈的。
晚饭前,黄素芝还是拿着那件衣服去了正房,脚步迟疑,脸上带着点不安。
何清在屋里听着动静。
不多时,正房那边传来何田氏拔高的声音,但那尖利里,罕见地掺了点别的味道:“哎哟……这料子,摸着可真滑溜……是的确良吧?老三媳妇,你有心了……”
那声音里的刺,好像被这光滑的布料磨平了些许。
晚饭是全家一起吃的。
除了入赘在外的大房何又东一家,祖父母、二房、三房,都凑到了正房堂屋那张大些的方桌边。
算是给何清这个新成员,摆了个简单的接风宴。
饭菜比中午那顿像样点:除了玉米窝头和白菜汤,多了小半盘黄澄澄的炒鸡蛋,还有一碟何叶叶下午挖回来的野菜,用开水焯过,拌了点儿盐和醋。
何田氏穿着那件改过的中山装,袖子短了一截,下摆也有些别扭,但她脸上那点笑意是实实在在的,伸手夹菜都显得气顺了不少。
吃饭时,她甚至破天荒地往何清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虽然那鸡蛋薄得几乎透明:“孩子,多吃点,看你瘦得跟麻杆似的,在城里没吃饱啊?”
何中华也难得在饭桌上开了口,吧嗒了一口旱烟,对何清说:“记分员那事儿,我明儿一早就去寻又金说道说道。你念过高小,识文断字,又会算账,我看能行。”
“谢谢爷爷。”何清应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饭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些。何又水和孟兰脸上也挂了笑,偶尔跟何清搭两句话。
二房的两个孩子,何天和何叶叶,更是好奇地看着他,何叶叶还小声问了句“城里是不是有电影院”。
就连何民强,虽然还是埋头扒饭,可偷瞄何清的次数明显多了,那眼神里除了好奇,好像还多了点别的亮晶晶的东西。
是因为他是何家血脉?还是因为他那个高中毕业的身份,在这村里显得金贵?何清懒得深究,有用就行。
晚饭后回到三房屋里,黄素芝给他换了床稍厚实点的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但比昨晚那床强多了。
“今儿个……委屈你了。”何又吉坐在桌边的小板凳上,就着煤油灯的光,用旧报纸卷旱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愁苦的脸,“你奶奶那人……一辈子就那样,嘴比刀子快,心肠倒未必真坏到哪儿去……唉。”
“没事。”何清脱了外衣,准备上床,“我明白。”
他是真不怎么在意。
上辈子在孤儿院长大,冷眼、苛待、算计见得多了,早就磨出一副硬心肠,感情也比常人淡薄些。
别人的喜恶,很难真正伤到他。
这也让他能更冷静地去看何老太,一个被贫穷和生存压力折磨了大半辈子的农村老太太,突然多出一张陌生的、正值饭量的嘴,她能有什么好脸色?
太正常了。
“记分员的事儿要是能成,”何又吉卷好烟,却没点,拿在手里搓着,“你好好干。那活计轻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分还不少。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何新那后生,是大队长家的老二,这活儿原先是他兼着的。虽说他现在在县里农具厂上班,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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