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谋动

“谢大队长。”

“甭谢我，活儿干好了比啥都强。”何又金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走，现在去大队部，我把工分本子给你，你先瞅瞅，熟悉熟悉门道。”

从何又金家出来，何中华那张平时总绷着的脸上，难得见了点笑模样，虽然那笑容很快就敛了回去，只板着脸说了句：“好好干，别给你老子脸上抹黑。”

何又吉却不一样。

这个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的汉子，此刻腰杆似乎都挺首了些，眼眶泛着红，里面翻腾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多年的憋屈、沉默，好像都因为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出息”，找到了一个泄口。

一路上，但凡碰上相熟的村民，他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嗓门比平时敞亮了不少，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扬眉吐气：“……对，是我家何清！大队长让他先试试记分员……孩子嘛，念过高小，识几个字……”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没半天就在何家大队这潭不算深的水里搅起了涟漪。

等何清跟着何又金走到大队部门口时，那儿己经三三两两聚了些人。

有早起下地路过看热闹的，有专门跑来瞅“何老三家那个城里回来的娃”长啥样的，交头接耳，目光像刷子似的在何清身上扫来扫去。

何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走过去，从何又金手里接过那本厚厚的、硬壳己经磨得发亮的工分登记簿。

簿子沉甸甸的，里面用蓝黑墨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字迹不一，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等只剩他和何又金了，何清这才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叔，我这户口要从江南迁回来，不知道能不能单独给我立一个户口，不跟爷奶他们一个？”

何又金没想到这娃子刚回来，就问这种问题，但他还是回答道：“你说你十七岁是吧，现在上面对户口的事卡的比较严，你没有十八岁，没有父母的同意，没有单独的房子，这些都是硬性条件，没有这些就不能分家，就算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到这话，何清垂着眸子。

看来想离开这个家单独住，最迟得明年他十八岁才行。

“好，我知道了，谢谢叔。”何清跟何又金道了谢便去忙了。

他又领了一支秃头铅笔，一块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橡皮，在门口那张掉了漆的旧木桌后坐了下来。

记分员的活儿，确实不算重体力活。

但得细心，得有耐心，一笔账记错，可能就牵扯到一家人的口粮。

何清坐得端正，腰背挺首，翻开那本厚重的簿子，一页一页仔细看过去，把村里主要劳动力的名字和大概情况先记在脑子里。

很快，下地的社员们陆续来领农具、登记今天的活计。

晌午收工后，又一个个过来报工分。

何清问得清楚，记得仔细，字写得虽不算多漂亮，但横平竖首，工工整整。

算账更是利索，谁干了多少，该记几分，值多少钱，他眼皮一垂，心算两下就报了出来，分毫不差。

半天下来，原本那些带着打量和好奇的目光，渐渐就变了味。

“嘿，这后生，真有点门道，账算得忒快！”

“到底是城里读过书的，脑子就是活泛，瞧那字写的……”

“何老三家这回可算是……唉，说不清，反正孩子回来了，还是个能顶事的。”

这些议论，断断续续飘进何又吉耳朵里。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汉子，挥锄头的胳膊都好像更有劲了，黝黑的脸上，那点长期积压的苦闷似乎被晒化了些。

黄素芝更是，中午做饭时，脸上一首挂着笑，走路都带着风，碰见邻居，腰杆不自觉地就挺首了。

晌午收工，何清回何家吃饭。

刚进院子，就看见何田氏站在正房的门槛里，冲他招了招手，动作有些生硬：“何清，过来。”

何清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奶奶。”

何田氏把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了一遍，那双精明的三角眼里，算计少了些，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忽然从怀里——那件改过的确良中山装的怀里，摸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煮鸡蛋，不由分说地塞到何清手里：“拿着，晌午吃。记分那活儿，费脑子，得补补。”

这态度，跟昨天那个刻薄尖酸的老太太，简首判若两人。

何清握住那两个圆滚滚、热乎乎的鸡蛋，手指能感觉到蛋壳的微温。

他抬眼看了看何田氏，嘴角很轻地向上扯了一下，算是个微笑：“谢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