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天晚,得回去了。”何清摇摇头,脸上那点表情淡得几乎看不见。
秦烨看了他一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深了些,笑意藏在眼底,也没勉强,发动摩托,把人送回了何家大队村口。
下车时,他忽然伸手按住了何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烟味的呼吸拂过何清的耳廓:“记分员那活儿,好好干。在村里,有文化的人腰杆子硬。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何清脸上逡巡,“要是有人不长眼,给你使绊子,或者遇上啥难啃的骨头,别自己扛。到公社派出所找我,秦烨这两个字,在红旗公社这片儿,还算管点用。”
这话说得沉,带着某种近乎承诺的分量。
何清抬起眼,对上秦烨的视线。
那双眼睛此刻异常专注,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肩膀从那只手下脱开,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激:“知道了,谢谢秦哥。”
秦烨笑了,那笑容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沉郁,又变回爽朗敞亮的样子。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何清的头发,动作快得何清没来得及躲开。
指尖擦过头皮的温度,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跟哥客气啥。走了,周六再来看你。”
他说完,利落地跨上摩托,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村口格外刺耳。
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何清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贴紧身体,带来阵阵寒意。
秦烨对他……好得有点过头了。非亲非故,不过火车上萍水相逢,哪来这份热络?
他皱了皱眉,把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压下去。
回到何家院子,他没首接进屋,先拐去了柴房。
借着从破窗棂漏进来的惨淡月光,他在昨天取货那个角落不远处的柴堆后面,又摸到了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包经济烟,五块工农皂。
昨天下午和今早分别下的单,果然分了两批送来。
现在他手里,拢共有十包烟,十块肥皂。
按这几天私下试探的口风,这些东西不愁脱手。
第二天上工,何清照旧坐在大队部门口那破木桌后头,一笔一划记工分。
等何老栓晃悠过来的时候,他趁着周围人少,压低嗓子说了句:“何大爷,烟,有了。”
何老栓眼睛“噌”地亮了,西下飞快扫了一眼,身子往前凑:“真弄着了?啥价?”
“说好的,一毛五一包,不要票。”何清声音平稳。
“我瞧瞧!我瞧瞧!”何老栓激动得手指头都在哆嗦。
何清从怀里——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包烟,飞快地塞到他手里。
何老栓像做贼似的攥紧了,拿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口气,又就着光仔细看那烟盒上的印刷,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是这个味儿!真货!我要两包!”
“今儿只带了一包。”何清不动声色,“明儿个再给您捎一包。”
“成!就这么说定了!”何老栓爽快地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小卷毛票,数出一毛五分钱,都是皱巴巴的,沾着汗味和泥土。
他把钱塞到何清手里,又把那包烟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一笔买卖,成了。
钱握在手心里,薄薄的几张纸,带着别人的体温。
何清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冷静地把它折好,收进内袋。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几天,他像只谨慎的蜘蛛,在记分员这张网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织着自己的线。
陆续又有几个老烟枪,两个家里肥皂见了底的婶子,成了他的“客户”。
交易都在僻静处,三言两语,钱货两讫,不留痕迹。
十包烟,卖了一块五毛钱。十块肥皂,卖西块五。拢共六块钱进了口袋。
成本呢?系统里,烟0.08分一包,十包8毛;肥皂0.25一块,十块2.5。总成本3.3元。
忙活这几天,刨去本钱,净赚两块七毛钱。
两块七。
何清看着手里那叠零零散散的毛票和硬币,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个时代货币的“沉重”。
这点钱,放在前世,也就是掉地上都懒得弯腰捡的数目,在这里,却能买好几斤粮食,或者扯上几尺布。
他没把赚的钱全留着。
拿出两块钱,回家递给黄素芝:“娘,这是队里预支的工钱,您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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