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王会计

何清走进门卫室，在摊开的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单位、事由——“报送农村经济试点设想材料”。

然后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老门卫。

老门卫接过，随手放在旁边一摞等待分发的信件和报纸最上面，动作很随意。

何清看着那信封被压在一份《人民日报》下面，心里沉了一下。

“大爷，”他斟酌着开口，“这材料……是关于咱们县农村发展试点的一个新想法，挺急的。林副县长每天……都会亲自看这些送来的信吗？”

“那哪儿说得准。”老门卫重新端起粥碗，“领导忙，一般都是办公室的秘书先过一遍手，重要的才往上送。你这……估计也得先过秘书那儿。”

何清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这封信要是被哪个忙碌的秘书随手归入“群众来信”或者“一般建议”的筐里，那恐怕连林致远的桌边都摸不着。

他想了想，从裤兜里摸出两毛钱，轻轻放在窗台上：“大爷，麻烦您个事。这材料确实挺要紧，关系到好些乡亲的出路。

您看……等会儿林副县长来了，您能不能瞅个空，亲手交给他？就说，是红旗公社一个叫何清的社员送的，是关于农村经济试点的一个具体设想。”

老门卫瞥了一眼那两毛钱，皱巴巴的纸币躺在掉漆的木窗台上。

他没拿，反而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平淡了些：“用不着这个。信我帮你放着，也会跟交接班的说一声。但林副县长见不见你，材料他看是不看，我可打不了包票。领导有领导的工作。”

何清把钱收回来，没再坚持：“那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走出县委大院，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灰白色办公楼。

信是送进去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但能不能激起他想要的那圈涟漪，甚至惊动潭底的那条鱼，就只能等，只能赌。

回到铺子所在的那条巷子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不安地踱步，是何大牛。

何清加快脚步走过去，何大牛一见他，立刻迎上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憨实笑容，眉头拧成了疙瘩。

“清哥，”他嗓子有点发干，“马主任……那边有动作了。”

“怎么说？”何清掏出钥匙开门。

“工商局的人，今天一早就去了公社，首接找的马主任。”

何大牛跟进来，反手把门虚掩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我表舅在工商局看大门，他亲耳听见的。马主任跟工商局的人说，咱们这个信息服务社的铺子，属于‘无证经营’，扰乱市场秩序，要联合工商那边‘严肃查处’。连时间都敲定了——就后天，后天上午来！”

后天上午。

何清插钥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光。“知道了。”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哥，那咱们……咋办？”何大牛是真急了，额头上都冒了汗，“要不，咱先把外头那块招牌摘了？就只当是给队里代销点存个货，行不？”

“不用摘。”何清走到桌后坐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你该收干货还继续收，让二虎在队里商店那边看好摊子。铺子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何大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见何清那副沉静如水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哎！那我先去忙！”

等何大牛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何清才缓缓坐首身体，后背离开冰凉的椅背。

后天。

满打满算，他只有一天多一点的时间。

要么，在这之前，拿到那张盖着红旗公社红戳的挂靠证明，让“无证经营”变成合法合规；要么，找到能让马主任立刻收手、甚至从此不敢再碰他的把柄。

挂靠证明？

马主任正铆足了劲要整他，怎么可能亲手把这把尚方宝剑递到他手里？

此路基本不通。

那把柄呢？

马主任这种人，在红旗公社盘踞这么多年，管着钱粮人事，说他屁股底下干干净净，何清第一个不信。

问题在于，怎么在短短一天之内，找到那个能让他疼、让他怕的“七寸”，而且还得是能拿得住、甩得出的实锤。

他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微响，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转。

忽然，他手指停住了。

一个人影闪过脑海——供销社的王会计。

那个在红旗公社干了二十多年、头发都花白了的老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