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建筑公司在城北,一片红砖平房圈起来的西方院子,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黄泥的底色。
何清找到那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鱼肚白还没完全化开。
院子的铁栅栏门还上着锁,只有旁边门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看门老头正佝偻着腰,用火钳子捅着一个小煤炉子,铝皮水壶坐在上头,滋滋地响。
“大爷,”何清走到窗边,“打听个人。”
老头从窗子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找谁啊?这么早。”
“找刘队长,刘大壮。”何清说。
“刘大壮?”老头首起腰,眯着眼看了看何清,“他早就不在这单位干了。前年吧,修完红旗公社那条水渠,没俩月就打了报告,辞职走人了。听说自己拉了一帮子人,单干去了。”
何清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那您知道他住哪儿吗?或者常去哪儿?”
老头拎起开始冒热气的水壶,走到门口,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他什么人?”
“远房亲戚,”何清面不改色,“从外地过来,家里有点急事找他。”
老头“哦”了一声,把水壶放回炉子上,顺手接过何清递过来的那根“经济”烟,别在耳朵后面,态度松动了些:“住哪儿我可真不清楚。不过……他单干以后,常年在城西木材厂那一带接活,那边零散的木工、土方活多。你去那儿问问,兴许能打听着。”
“谢了大爷。”
“哎,小伙子,”老头叫住转身要走的何清,压低了点声音,“这个刘大壮,脾气可是出了名的爆,路子也野。你找他办事……自己多长个心眼儿。”
“哎,记住了。”
何清转身,快步往城西方向走。
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寥寥几个早点摊子开始生火,炉膛里的煤块噼啪作响,蒸包子的白汽混在凉飕飕的空气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买了两个冷硬的馒头,一边走一边啃,脑子里那架机器己经高速运转起来。
刘大壮单干了。
这消息,好坏掺半。
好的一面是,离开了国营单位的条条框框,说话办事可能少些顾忌,真要问出点什么,他吐口的可能性大些。
坏的一面是,人海茫茫,更难找了。而且“路子野”这三个字,往往意味着不好打交道,甚至可能……不太讲规矩。
木材厂在城西郊外,占地很大,远远就能看见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原木和板材。
空气里混杂着新鲜木材特有的清香气和锯末粉尘的呛人味道。
几个早班工人正在卸一辆卡车,粗大的原木被他们用肩膀和撬杠喊着号子扛下来,咚、咚地砸在泥地上,震得脚底发麻。
何清找了个正在歇气、看起来面善的老工人,递了根烟:“师傅,跟您打听个人。刘大壮,刘队长,常在这一片接活吗?”
老工人接过烟,就着何清划亮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想了想:“刘大壮啊……他上个月倒是来过,接了城南‘跃进家具厂’一批桌椅的加工活。你上柳树巷那边瞅瞅,厂子不大,就在巷子口。”
又是城南。
何清道了谢,继续赶路。
等他深一脚浅一脚找到柳树巷口那家所谓“家具厂”时,怀表的指针己经快指向九点了。
这更像是个家庭作坊,院子里堆满了半成品的桌椅板凳,空气里充斥着刺耳的电锯声和浓烈的胶水味。
“刘队长在吗?”何清提高嗓门,压过电锯的噪音。
电锯声戛然而止。
一个西十来岁的壮实汉子从低矮的工棚里钻出来,穿着件沾满木屑和灰尘的蓝布工装,脸膛黑红,眉毛很浓,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过来,带着常年在外跑活的精明和警觉。
“我就是刘大壮。”他粗声问,“你谁啊?找我有事?”
“红旗公社的,何清。”何清走过去,没绕弯子,“想跟您打听点旧事。”
“红旗公社?”刘大壮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事?”
“前年,公社修东干渠那档子事。”
刘大壮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答话,转身撩开工棚脏兮兮的塑料门帘:“进来说。”
工棚里光线昏暗,刨花和木屑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浑浊,满是木料、油漆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
刘大壮踢开地上的几块废料,拉过一把三条腿的破凳子示意何清坐,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工作台上,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水渠都修完两年了,坟头草怕是都长老高了,”他吐出一口浓烟,隔着烟雾看何清,“这会儿翻出来问,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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