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突破口

刘大壮打量着他紧绷的侧脸，咂了咂嘴：“小子，听我一句劝。马胖子在红旗公社那地方，经营多少年了？盘根错节，地头蛇一样。你一个外来的愣头青，跟他硬碰硬，那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磕吗？这事，能忍则忍，换个地方，一样吃饭。”

“忍不了。”何清抬起眼，“他后天就要带工商的人，来查我新开的铺子，要断我这条路。”

刘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哈”地一声笑出来，声音在工棚里嗡嗡回响：“好！好小子！有尿性！马胖子这回算是踢到块硬石板了！”

他笑完，神色正经起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实打实的证据，我没有。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公社食堂掌勺的老张，张胖子。他管着食堂采买，跟马胖子那个小舅子赵有财熟得很，俩人隔三差五就凑一块喝两盅。兴许……他能知道点裤裆里的玩意儿。”

“张师傅……”何清默默记下。

“还有，”刘大壮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马胖子那个小舅子赵有财，在县物资局挂了个闲职。明面上屁事不干，暗地里专管给下面公社‘协调’计划内的建材——水泥、钢筋、木材，这些紧俏货。这里的油水……可比修条破水渠厚实多了。”

计划内物资。

指标。

倒卖。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在何清脑子里炸开。

如果真是这样，那马主任身上的问题，就远不止一条水渠那么简单了。

“刘队长，谢了。”何清站起身。

“等等。”刘大壮叫住他，弯腰从工作台底下那个油腻腻的抽屉里，摸出个卷了边的软皮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又抓起半截铅笔头，歪歪扭扭写了个地址。

“这是我住的地方，棚户区，不好找。”他把纸条递给何清，“要是真跟马胖子干到那份上，需要个敢站出来说话的，我刘大壮可以露面。但是——”

他盯着何清的眼睛，语气加重：“前提是，你得有真凭实据，能把事钉死。别把我拖进浑水，又让我湿着身子上不来。”

何清接过那张还带着木屑和机油味的纸条，看了一眼，仔细折好，放进内袋。

“您放心，我不会乱来。”

走出那家噪音刺鼻的家具厂，上午的阳光己经有些晃眼。

何清掏出怀表看了看——十点半。

距离下午去见马主任，满打满算，不到三个钟头。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漏得飞快。

公社食堂在公社大院最后头，是间旧瓦房，烟囱常年冒着若有若无的炊烟。

午饭时间还没到，但里面己经飘出熬煮大锅菜的混合香气。

何清走进去时，胖乎乎的张师傅正站在巨大的案板前，手里菜刀起落，咚咚咚地切着堆积如山的土豆，动作熟练得像个机器人。

“张师傅。”何清叫了一声。

张师傅抬起头，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惯常的笑，看见是何清，笑容顿了顿：“何清？还没到开饭的点儿呢。”

“找您打听点事。”何清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包完整的“大前门”，轻轻放在沾满水渍和菜叶的案板角落。

张师傅目光在那包烟上停了停，又移到何清脸上，手里的刀慢慢放下了。“打听啥事？”他扯过旁边一块看不清颜色的抹布，擦了擦手。

“关于赵有财的。”何清开门见山。

张师傅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了。

他拿起那包烟，拆开玻璃纸，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赵有财……”他吐着烟雾，声音有点含糊，“你打听他干嘛？”

“听说他跟马主任关系近，常在一块儿。”何清说，“我就是好奇，他们平时在一块儿，都聊些什么‘大事’。”

张师傅没立刻接话，只是闷头抽烟。

烟雾在他胖脸上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何清啊，”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听叔一句劝。你还年轻，路长着呢。马主任那摊子浑水，别去蹚。换个地方，哪怕去南边打工，一样能活出个人样。跟他硬顶……你没胜算。”

“我得罪的或许不是他这个人，”何清声音也压低了，却字字清晰，“是他挡着的路。张师傅，马主任后天就要带人来抄我的铺子，断我生计。我总得知道，我到底碍着他什么了，或者说，我到底……可能知道什么了？”

张师傅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掉在案板上。

他沉默地抽着烟，首到那支烟快烧到过滤嘴，才狠狠摁灭在旁边的铁皮罐子里。

“县里……林副县长，最近是不是在抓什么典型？”何清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平静，却像投下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