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地契仔细折好收回去,站起身,转着圈看了一遍。
东边,口岸的海关大楼己经封顶了,工人们正在装玻璃幕墙,在1980年,玻璃幕墙还是稀罕玩意儿。西边,深南大道的路基压得实实的,压路机来回碾着,发出闷雷似的轰隆声。北边,几栋西五层的楼房正在往上长,脚手架缠得像蜘蛛网。
一切都在长,像春雨后的笋子,一夜不见就能蹿高一截。
离开荒地时,日头己经快沉下去了。
何清回头看了一眼,荒草在晚风里一波一波地伏倒又挺起,远处口岸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谁把星星撒在了地上。
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踩在土路上,稳稳的。
回到工地板房时,天己经擦黑了。
王秀英正蹲在门口洗衣服,搓衣板咯吱咯吱地响。见何清回来,她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清哥回来了。吃饭没?食堂锅里还温着。”
“吃过了。”何清说,“你们今天培训咋样?”
“挺好的。”王秀英脸上有了点笑意,“今天我学会焊电路板了,组长说我手稳,让我明天跟着正式工一起做。”
“好好学。”何清说,“手艺在身上,到哪儿都饿不着。”
“嗯!”王秀英用力点头,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清哥,等发了第一个月工资,我想……想给我娘扯块布做件新衣裳。她好些年了,穿的都是补丁叠补丁。”
“该做。”何清说,“不过记得先把借的钱还上。”
“我知道的,记着呢。”
何清回到自己那间板房,划了根火柴点上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摊开笔记本,就着灯光写近期的计划。
写完,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两幅画面来回晃:一幅是华贸公司里,孟山河那张年轻却透着锐气的脸;另一幅是口岸边上,那片在晚风里起伏的荒草地。
两个画面,两块压舱石。
孟山河是生意上的压舱石,有了华贸这条渠道,带人出来和卖山货就有了稳当的出口。
二十亩地是家底上的压舱石,有了这块地,心里就踏实了,退路有了,撬动将来的支点也有了。
何清睁开眼,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一下子涌上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接一声,稳得很。
路还长着呢。
可压舱石,己经沉下去了。
深圳五月初的午后,己经带上了黏腻的暑气。
何清推开那间用石棉瓦和木板拼凑的临时住所门板,一股混杂着汗味、灰尘和远处工地飘来水泥粉末的空气扑面而来。
板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旧桌子,角落里堆着他从洛云县带来的那两麻袋干货,山货特有的土腥气和隐约的菌菇香气固执地盘踞一隅。
他摘下出门时戴的草帽,随手搁在桌上,草帽边缘的麦秆有些扎手。
目光落在麻袋上,孟山河那160元港币的预付款还揣在怀里,隔着粗布衬衫的衣兜,硬硬的票子边缘似乎还在发烫。
钱是收了,路却才刚起步。
这堆香菇、木耳、笋干想要变成外汇,眼前第一道关口,就是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出口商品卫生检验合格证”。
八十年代初,乡镇企业出口农副产品,这道手续能卡死九成的好生意。
政策有,规矩在,但具体到县市一级的执行部门,门往哪儿开,章该怎么盖,对何清这样毫无根底的外来户,不亚于一道天堑。
他坐到床边,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又抽出那支用了许久、笔帽有些裂纹的钢笔。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出口检疫,关键点与路径”一行字。
字迹清瘦有力。
孟山河的华贸公司有出口资质,但货源检验这一环,按规定需要产地或出口地出具初步证明,深圳这边复检才算完备。
洛云县那边……
他轻轻摇头。
县卫生防疫站?他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别说让那些坐办公室的人,为了一百多斤山货开什么证明。
林致远或许能递句话,但为这点小事动用这条刚搭上、价值远不止于此的线,不明智,也容易给人留下“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妥”的印象。
得在深圳想办法。
他合上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粗糙的木质床沿。眼神落在虚空处,脑海里却飞速过滤着抵深这几日接触到的人和事。
以上为《年代:我先赚钱恋爱稍后再谈》第 77 章 第77章午后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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